雲語書摘 雲老禪師〈禪的世界〉(六)

    「大悲法」法源於三十年夏,我行腳泰國北部,得識印度苦行僧,曾傳授古梵密法,歷經四十九天。印僧號「讖托那、庫瑪」,承他賞識,傾囊相授,大悲法便是其中之一

  • 文:若知出處:雲語書摘期數:419期2026年04月

雲語書摘 雲老禪師〈禪的世界〉(六)
/若知

 

《禪和遺痕》 

  五、長濱的八仙遠遁

精舍是一幢磚瓦屋,橫式三間,四周樹木花卉茂盛,屋後有一片綠油油的菜園;如果把格局改為飛椽露柱的話,倒是一處精緻清幽的庵堂。

我們魚貫進屋,卸下背包,清洗一番,先到佛堂禮佛,然後轉入客堂;這時,客堂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茶點和水果,慧妙尼師領著兩位優婆夷,連袂向我頂禮接假。

禮畢,慧妙尼師恭立一旁,惶恐地說:

「師父,不要罵我,我知道您老人家過午不食;這些茶點和水果,是拿來供養三位師兄的。」

「還是要挨罵!」我微笑著說。

「錯在那裡?請師父開示。」

「錯在妳還忘不了那個『我』!」

她聽了,恍然大悟;當即胡跪合掌說:

「弟子錯了,罵得好!」

在座的僧俗見狀,忍不住全都露出了笑容;我也受了感染,笑著說:

「好啦!快起來吧!不然,還會挨香板哩!」

至此,滿室歡喜,不免一番閒話。

 2

入夜,應慧妙尼師的請求,傳授在場僧俗六人「大悲法」;此法源於三十年夏,我行腳泰國北部,得識印度苦行僧,曾傳授古梵密法,歷經四十九天。印僧號「讖托那、庫瑪」,承他賞識,傾囊相授,大悲法便是其中之一;其他有關「阿利耶缽羅芷迪室婆那摩帝剎怛波」諸法,以及七種大手印法,並賜法號:曼殊伽陀‧摩帝剎怛波耶。

大悲法是顯密共通之法,普及僧俗,如法行修,可得大利益;此法分三階段,前二段,僧俗皆可學習,第三階,則僅限於出家僧尼;基於戒律淨聚的關係。

(註:大悲法已有儀軌發行,可向千佛山請購,並可向寺眾請求傳授。)

大悲法的行修,由於初階段為時太長,加上自行法之日,連續四十九天必須如儀軌所規定,不能中斷之外,並肯定於「瑞相」的展現,方能進入第二階段;這種初階段的行修,往往會經過一至兩年,才能展現瑞相。雖然行修者如儀,四十九天從不間斷,那也衹是方便行者,偶爾因故不能行法;四十九天圓滿之後,可以每月中斷一或二日;否則,四十九天裡,即使修法四十八天,也必須從頭再來。

因此,修習此法的人,或者是時間不允許,或者是不能如儀軌所規定,或者是不能持之以恆;若欲從徼幸中得到法益,有若緣木求魚,尤其是於行修中急切求得瑞相,往往兩年勤修,亦無是處。

這些年,修習此法的僧俗,已逾五位數,能進入二階段的不多;原因不是難耐時久,便是急切求得瑞相,也有部份是遵照儀軌的規定,因懈怠不能實獲法益。

3

第二天,出了長濱鄉城,來到東海岸的另一處觀光景點──八仙洞。

八仙洞,是歷久風化崖壁而形成的洞穴,洞穴有大有小,最大的高出尋丈,最小的僅能容身;由於觀光事業的興起,許多較大的洞穴,皆已整修成佛寺神廟,寺廟旁側,攤販林立,銷售零食、手工藝、土產等多樣化的物品;靠海邊,餐館毗連,標榜各地風味,有的甚至附設秀場,卡拉OK等娛樂事業。

如是的情景,八仙洞的八仙樂於清修,難怪多少求訪者,山前山後,不見八仙的蹤影!這種現象,大概就是所謂的今古斷層,不僅暴露於台灣海島上,應該普及於這個世界;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尤其分佈有宗教的區域,便少不了神話的傳說,衹是東西文化背景所襯托的不一樣而已。

我領著三位新戒比丘,巡視了每一處洞穴之後,決定登山作更深入探訪;為的是以尋奇的心理,企冀能得意外的發現,尤其是繫念中找到苦行的隱著,滿足參學的另類機緣。

越過八仙洞群,不遠的地方,左邊有登山小路;循著羊腸曲徑,雖然仍有零星石穴,幾處人神同住的地方,卻不曾發現希望的對象。幾經打聽,最後遇見一位捕蛇人,相詢之下,他提供了再往前走半個小時,見到一間鐵皮屋,那裡住著一位年老的出家人,不過,好像生了重病;言下之意,去看看,或許能幫上什麼忙,不失為功德一件。

當然,僧情所及,義不容辭;當即加快腳步,直奔鐵皮屋──

抵達門前,一片寧靜,偶爾從屋內傳出斷續的呻吟;低沉微弱的聲音,促使我的行動不敢怠慢,邊走邊卸背包,循聲進入內室。簡陋的寮舍,一桌一椅,陳舊的竹編床上,曲身躺臥著一位老人,汗衫僧褲,赤跣著腳,呈吉祥臥;呻吟嘎止,似乎感覺到我們的來臨,看他樣子有意掙扎坐起,我趕緊上前阻止,並說:

「不要起來,難得有緣相聚。」

「阿彌陀佛……」微弱而吃力地念聲佛號,再也接不上一字半句。

「他往生了。」

我黯然嘆息,這位年老的比丘,似乎他在等待的就是這一刻;隨即,我招喚三位新戒比丘,在竹床邊為他虔誠助念,默禱循彼修持,往生彼之所願處。

助念約一小時後,我吩咐仁戒下山通知警察派出所,派員警會同衛生所人員,完成法律手續;然後燒水為老比丘清洗身體,同時,我查看書桌抽斗,檢視是否留下遺書什麼的。

打開抽斗,但見一些佛教書刊和雜物,還有一本照相簿,怎也找不到信函或留言;失望之餘,心念中盤算著如何為他處理後事,尤其是荼毗?還是土葬?這對往生者而言,必須慎重和尊重,即使僧家慣例都是荼毗。

下午五點左右,警察和衛生所的一位專員,共同來到現場,作了一番例行的詢問;然後帶走往生者的戶口名簿和身分證,便託付我們權宜處理,其他有關法律事宜,由他們處理。

於是,才動手為往生者清洗,換衣服,並展開超度事宜,一切依照「度亡僧」的傳統方式,至深夜才告一段落──

翌日晨起,仁慧在往生者的枕頭下,發現了一本郵局存摺和印章,以及一封簡短的遺書;存摺裡尚有三十六萬元定存,加上活期存款一萬八千餘元,這些大概就是他全部的積蓄。

打開遺書,上面寫道:

有緣的善心人:

當您看到遺書之後,把我的屍體就地火化;麻煩您買些奶粉和蜂蜜,把骨灰搗碎,用奶粉和蜂蜜混和,然後撒在大海中跟魚蝦結緣。拜託了,其餘的錢請自行方便行事。

                             福建湧泉比丘德修絕筆

遵囑行事,一切處理妥當;四個人忙了兩天,然後下山找到當地的村長,會同派出所主管,將遺留的三十七萬八千餘元,悉數交付村長,作為救濟貧困之用。

德修比丘的骨灰,已與奶粉和蜂蜜拌和,用麵粉袋盛妥;決定攜往海邊,找一處礁崖,跟水族類結份善緣,以滿德修比丘之遺願。

六、太古嶺遇袍澤

  1

離開八仙洞,經加錄社,越過原住民的村落,轉往三間屋山,朝太古嶺地屬花蓮玉里鎮的方向前進;到達太古嶺,步上了省道,但為時已經天黑。

這天的路程非常辛苦,可以說,從早到晚,翻山越嶺,碎石磨穿了羅漢鞋;尤其是從加錄社到三間屋山,中途還遇著下大雨,不僅全身濕透,在三間屋山下坡的路段,泥濘路滑,必須扶杖緩行。

還好,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三位新戒比丘,已經很能適應了;雖然體力消耗過度,但是,抵達太古嶺村落,沒有一位中暑或感冒,即使輕微的受傷也沒有。

這可能是山居生活,奠定的基礎。

當夜,我們住進了一間家庭式的小飯館;為的是洗個熱水澡祛除寒氣,清洗一下汗與雨水,加上全是泥漿的髒衣服,順便吃一頓比較營養的素食餐。

小飯館掌廚的是位平埔族中年婦人,為我們四個吃素食的出家人,聲稱她不知怎麼煮,這是意料中的事;還好,她店裡兼賣雜貨,我仔細的檢視了一番,從加工的罐裝類,找到了豆腐乳、花生麵筋、醬瓜等物品。

於是,我告訴婦人,開一罐小瓶豆腐乳,一罐醬瓜算兩盤菜,兩罐花生麵筋加筍干炒一盤,另外用小孩喜歡吃的海苔片作湯,加上一鍋白米飯;計算一下,應該是一席蠻好的素筵,稱得上「鄉村佳餚」不是麼!

約莫半句鐘,飯菜全好了;正當我們要用餐的時候,門外走進來一老一少兩個男人。相見之下,不免寒喧一番;原來老年人叫做潘連生,是店中主人,中年婦人翁氏是店主人的兒媳,兒子前幾年在高雄一家建設工程公司做工時,不幸鷹架倒蹋被摔死了,留下老父妻兒三個,年少的正是他的孫兒。

「潘連生,平埔族,七十三歲。」

我聽完介紹,腦海中掀起遙遠的回憶,忍不住探詢潘連生。問:

「三十八年在鳳山五塊厝,你有沒有在士官總隊受過訓?」

「有、有!您是──」他趕緊回說。

「潘連生,果真是你!我是張排長呀!」

「張排長?您是個出家人?」

「我是退役以後出家的,其實我原本就是出家人!」

「老排長,我們四十多年沒有見面了;您是我的救命恩人,還沒有報答過您的恩情哩!」說完,潘連生把兒媳婦和孫兒,特別為我作了一番介紹;同時,告訴大家,我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又是如何救他一命的。

那是三十八年仲秋,軍隊的組成份子,全部來自大陸;政府撤退來台之時,陸軍訓練部司令孫立人將軍,考量到現實環境的需要,特地成立一個士官總隊,招收的對象指定必須是本省籍。

士官總隊的幹部,排長以上全是原入伍生總隊的原班人馬;充當班長與副班長的人選,是以國台語皆通的年輕小伙子,加上學歷較高的知識份子為條件;其餘的一概以學員代替「兵」的職稱,基於畢業以後,他們的階級都是士官。

潘連生是職業學校畢業,擔任排裡第一班班長;為人真實,肯吃苦耐勞,凡事都能自動自發,而且非常有責任感,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好的基層幹部。

士官總隊的訓練為期一年,結訓時有一次大規模演習;雖然不是「實彈」槍戰,但搶攻高地時,於壕溝攻防戰時所用的手榴彈(日式木柄),卻是貨真料實,一點也不含糊。

(註:手榴彈攻防戰技,在訓練過程中,曾經數次演習。)

這次結訓大演習是綜合性的,綜合一年來所訓練的各種戰技;演習中,我擔任藍軍的斥候排,一排三個班,分成五個尖兵組。我帶領第一尖兵兼斥候任務,潘連生是第一組組長,全組連我一共是七個人。

演習的進度,已經到了最後, 衹要搶攻丙高地,敵軍僅有的一個防守據點,便是藍軍大獲全勝的時刻,也就是演習結束的時刻。然而,當斥候排轉變為尖兵火力排時,眼看丙高地就在十幾公尺前,搶攻的成果垂手可得,我和潘連生躍身跳入敵軍的散兵坑時,迎面飛來三枚手榴彈;幸虧我們的動作迅速,當手榴彈尚未入坑之前,我隨勢抓住潘連生,來個閃電式的翻滾,躲進了另一個散兵坑。

這時候,按照演習規定,我們必須要連續投擲六枚手榴彈,摧毀敵人的最後陣地,才算演習結束;也不知是潘連生為剛纔發生的事嚇呆了,還是他忘了最後的任務?當我扔出去第一枚手榴彈,正要扔第二枚時,但見潘連生手中的手榴彈,保險蓋也打開了,引線扣環也拔起來了,卻不見他有作勢要扔的動作。

好險,真的好險!千鈞一髮的瞬間,我自己也不知道那裡來的靈感與勇氣;揮臂猛撞,將潘連生手中即爆的手榴彈,撞落到旁側原先躍身未入的散兵坑;然後,趕緊把其餘的四枚,由我一手包辦,扔向敵人的陣地,完成了最後戰鬥任務。

 2

飯後,我們談了些無關痛癢的事;潘連生終於忍不住詢問我:

「出家人為什麼一定要吃素?」

他的問題如果本身是個佛教徒;必定認為是天經地義,至於為何天經地義,就很難說明原因了;趁此機會我跟他作了一番詳盡的述說:

「出家人不叫做吃素,應該叫做持齋。」

「持齋是什麼意思?」

「齋,是佛弟子戒律中的一種法,具有誠心清淨的意思。」

「為什麼要持齋呢?」

「佛弟子學佛,於受戒中都有一條不殺生的基本大戒;不殺生戒的精神在慈悲,也就是培養慈悲心的修持方法之一。因為佛法中視眾生生命價值是平等,舉凡有情識反應而且能直覺感受得到的,所有生命的權利是相等的;既然生命的價值是平等的,生命的權利是相對等,如果刻意的去殺害他們,那種行為非常殘酷,是極為不慈悲的;何況佛弟子欲度眾生苦,應該幫助眾生拔苦與樂,當然不能奪彼之命而飽自己腹!」

「為什麼有些拜佛的人,還可以吃魚肉呢?那不是違戒了嗎?」

「其實並不違戒,在戒律中沒有說不可以吃魚肉的文字;譬如說佛陀時代,以托缽營生,施主們給什麼便吃什麼!衹要不涉及有殺生的行為,所吃的魚肉稱之為不淨;即使現在的南傳佛教,他們仍舊是吃魚肉的,唯獨中國的出家人,自從建立起叢林制度,出家人能自耕自食,可以直接了當的斷肉食,才有了持齋不肉食的律法。」

「您說有情識反應而且能直覺感受得到的,能不能說詳細一點?」

「眾生的差別分三大類:一是有情眾生,像動物類。二是非有情眾生,像植物類。三是無情眾生,像礦物類。」

「那些細胞和微生物,屬於那一類?」

「如果,人能直覺感受的是有情,必須藉儀器才能感受得到的是非有情。」

「有情與非有情,還是不太了解?」

「有情是動物類,他們的生命現象與人差不多;非有情是植物類,它們同樣具有生命現象;但是,苦樂的情識作用,於人而言,不能直覺感受得到,所以說『非』,是不同於有情的,具有不否認的意思。」

「佛法說生命現象很微妙,您能不能多說一些呢?」

「時間不早了,我們明天還要趕路;如果你想多知道一些,可以到附近的寺院,去請教法師們。」

「不能多留幾天嗎?」

「不行,我們在路上耽誤了好幾天,以後有空可以到我住的地方作客!」

說完,互道晚安,回房休息。(待續)

                                                         ──若知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