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若知出處:雲語書摘期數:416期2025年12月
「但說一拜已具『滿汝願』的慈悲之意,不受三拜是謙虛受禮;否則,張渝生不聽,勉強三拜,便構成教誡中的我慢禮,那是不敬的行為。」
雲語書摘 雲老禪師〈禪的世界〉(三)
/若知
【禪的世界】 (三)
老禪師說:禪,是我的生命。
《禪和遺痕》
二、東海岸苦行之路
2
清晨,頂著霧氣,迎著海風,在微涼的行程中,倒是苦行僧最感舒適的時刻。
這天預計路線,經枋山,沿臨海公路,不走恆春市區,直接走向懇丁;然後往佳洛水,循海岸線直奔石門,大約一天的腳程,日落時分,應該可以抵達。
經過懇丁,這是一處國家級的觀光勝地,對我們這些行腳僧來說,是非常不適合逗留的地方;隨即步不稍緩,離開闠鬧,走向郊外,踩著平坦的柏油路,直奔佳洛水。
沿途,人煙稀少,路左是起伏的小山崗,右側則是碧藍的大海,點綴著雪花的波濤,由遠而近,直衝奇形怪狀的珊瑚岩,濺起潔白的浪花,迎風順勢散了開來;不知疲勞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永無休歇,好像有意無意地在告訴人們:
「朋友!人類具有這樣的精神嗎?」
中午,在一處土地公廟停下來,我認真地朝福德神問訊;然後席地而坐,從背包中取出炒熟了的糙米乾糧,以水壺裡的冷開水為湯,算是苦行僧簡便的午齋。
「師父!佛弟子可以拜神嗎?」仁慧在午齋時提出疑惑:
「不可以拜神!」我斷然地告訴他。
「剛才……」
「剛才不是拜,衹是問訊打招呼。」我接著說:
「你們知道,寺院裡供有韋陀菩薩和伽藍聖眾,是什麼原因嗎?」
「不知道!請師父開示。」
「韋陀菩薩在伽藍中,是專為僧尼們修行辦道而執行護持法身的一位護法菩薩;伽藍聖眾,涵蓋了所有的人天神祇,是專為僧尼們的生活而執行護持色身的許多正神。」
「伽藍聖眾,為什麼要以關雲長作代表呢?」
「這是中國佛教史上,最為有趣也極具啟示性的故事;事情的發生,遠溯自天台宗尊宿智顗大師。」我用完了乾糧,稍事收拾停當,然後繼續說:「三國演義中有一回,提到關雲長敗走麥城的事,他的頭被吳國割下來,用最為精緻的木匣盛裝,然後送給魏國,以推諉挾禍方式處理。當然,對智勇善戰的關雲長來說,自認死得窩囊,充滿怨恨和屈辱;於是,每當夤夜,魂繞山中,直呼『還我頭來!還我頭來!……』呼叫聲極為忿憤,透著淒苦和悲憤!」
「後來呢?這跟伽藍護法有關係嗎?」
「那時候,天台的智者大師,正掛錫在山上的寺院裡;夜晚連續聞聽關雲長的叫屈聲,便登上寺後的岩石,高聲唱了一句佛號,朝虛空詰問道:「關將軍!你的頭被人砍了,一直叫人家『還我頭來』!你可曾想過,早期你過五關,斬六將,最後還砍下了蔡陽的人頭;試問:他們被砍的人頭,又該找誰要呢?!」
關雲長驀聞此言,心念中頓然有所感悟;於是現形智者大師前,胡跪合十,赧然回說道:
「聽聞大師開導,使得關某頓啟愚癡,但不知應如何盡贖前業,方能撫平過咎?」
智者大師頷首稱許,嚴肅地開示道:
「往者已矣,來者可追;你不妨虔誠皈依三寶,發願盡未來際,為佛教護持伽藍,作寺院的護法神!」
從此,寺院中有了伽藍護法,舉凡所有人天神祇,悉皆歸納在列;包括山神土地等正神,通稱之為伽藍護法聖眾。
3
伽藍聖眾的典故說完了,隨即起程,走向佳洛水。
佳洛水海濱,沿海岸風景獨特;真是奇岩怪石,美不勝舉,形形色色,似人像物,鬼斧神工,天然氣勢,非筆墨可以描述清楚。
我們師徒四人,稍事瀏覽,繼續前行。
遠離佳洛水之後,一路上,除了稀落的原住民房舍之外,鮮少人煙;要不是海濤擊岸,如兵馬衝鋒陷陣,洋溢著大自然的樂音,的確,堪稱「荒涼」,無比寂寞。
約莫歷經三個多小時,我們來到了台灣唯一座落於東海岸的沙漠地帶;佔地雖然不太寬廣,遼闊的沙漠之原,却也頗具沙漠之實。放眼處,黃沙遍野,坵陵漫佈,帶刺的林投,點綴其間;偶爾海風颳起,漫天的黃沙塵霧,觸身刺痛,令人不禁睜眼偷窺。
這是一處非常奇妙的世界。
「看到這種情景,你們有何感想?」我忍不住詢問他們三個。
「沒有生氣,令人煩悶。」仁戒說:
「有若死亡之地,不免惶恐。」仁定說:
「看那林投,似是絕地求生。」仁慧說:
「除了這些之外呢?」我追問道。
三位比丘,沈默了好一會。
「聯想到真正的沙漠。」仁戒說:
「影射了人的老死。」仁定說:
「如果表層是沙,底層蘊藏的是油礦;若能勤奮的開採和煉製,所具備的價值,應該是饒益無窮的。」仁慧說:
「你們所說,不能超乎物外;再花點時間,放下自我,作靜慮尋思……」我提示著。
說完,我肩掛登山背包,走在前面;引領他們,繼續前行,希望日落時抵達石門。
可能是路上耽誤了太多的時間,到達石門已經日沒月昇時刻;當夜,找不到適合的宿處,就在一間名叫「鎮海宮」的小廟歇下來。小廟堂很小,建築物多以鐵皮搭蓋,廟裡沒有照顧香火的廟公;四周寂靜,沒有住戶,顯得有些荒涼;不過,對行腳僧來說,倒是一處絕好的歇腳處。
佛門中有「阿蘭(練)若」,意思是說「靜寂處」,專供自修行者靜修的地方;我們師徒四人,稍事清洗了一下塵垢,便在廟堂的庭前盤腿打睡,藉養息恢復體力,作為明天行腳的本錢。
夜來,三位新戒比丘,可能是疲勞過度,一個個不由自主地順勢躺下身子,彎曲的呼呼大睡;我憐惜地搖搖頭,索性走向海邊的礁岩處,找到一塊較為平坦的地方,結跏趺坐,面向浩海,迎著海風。
「老師父,度我!」耳際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抬眼望去,環視四周,並未見到人影。
「老師父,我是個亡魂;一個月前,在崖腳處垂釣,因不小心而失足落海,被急浪吞噬而溺斃。」
「叫我如何度你?」
「老師父慈悲,請您指示去路,趕快投胎轉世;若能再次為人,定當成為三寶弟子,做個修行辦道的佛門弟子!」
「你已知道去處,何須求助於我?」
「在沒有見到老師父之前,我像個受了冤屈的遊魂。」
「現在呢?」
「拿不定主意,好像迷失在交叉路口。」
「所迷茫的景象是什麼?」
「眼前有兩條路,一明一暗。」
「朝暗可見黎明,往明多是陷阱。」
「暗處不是危險更多嗎?」
「既要老衲指點,卻又盡是迷惑。」
「不敢,當聽老師父指示。」
寂靜了,但聽海浪濤聲──
4
拂曉時分,我被此起彼落的咳嗽聲驚醒;起身步向小廟堂,但見三位新戒比丘,一邊咳一邊收拾行囊。
三個都感冒了,很可能是昨天受日曬,行腳流汗太多,體力有些透支,加上夜來躺臥著涼。這些現象,早在我的頂料中;於是,從背包裡取出裝鹽的塑膠罐,用水瓶的蓋沖了半蓋子的鹽水,濃濃的有些苦,吩咐三人平均飲盡。
看他們吞鹽水的樣子,心裡不禁想起三十年前,過去在大陸行腳,曾經遭受同樣的事,平生第一回喝鹽水的時候。
「味道不好,可以治病;但要記住,半個小時之內,千萬不要喝水。」我說。
三人同聲應「是」,隨即背起登山背包,繼續前程──
進入九彎十八拐的南迴公路,不久映入眼前的是××山莊;忖思之下,大概是一位隱居山林的清修者,若果如是,可惜路邊多了這塊木牌,要不然,可能是一處農莊。
看看天色,時已黃昏,即以探奇的心情,決定前往拜訪;當然,同行的三位新戒比丘,雖然感冒好多了,而行腳途中流汗退熱,他們的體力消耗過度,一份倦怠之容,盡都顯露臉上;倘若到山莊借宿一夜,應該恢復體力是最好的機會。
於是,轉向登山,繞著小徑,尋找山莊的座落處。
這片山野有些「枯燥」的感覺,放眼處,樹不成蔭,溪溝乾涸,坡地上漫佈著被砍筏的枯樹殘枝,於其間,培育了尚未成樹的柳橙;雖然時近暮色,卻仍是燥熱得很。
一行四人,越過一座山頭,順勢而下,至一處山谷,展現眼前的是三五人家,依溪畔而建;此處情勢與來處截然兩個世界,暮色中輕霧飄渺,溪水湍流,四周綠樹叢林,別有一番風味。
我們移步茅屋人家,引起犬吠迎客,隨即五六位壯年男子,出戶巡察;及至睹面,對方見是出家人,竟然不約而同合十以禮,說道:
「阿彌陀佛,辛苦了!」
一番寒暄,我們被邀請到段瑞光先生的家裡;段家住屋,一幢三間,正中是簡單而莊嚴的佛堂,左右是寮舍,頗具阿嵐練若的風範;右側搭蓋了一間客室兼廚廁,精簡的佈置,一應俱全。
我們被安頓在客室裡,十來人擠滿了座位,其中一位較為年長的張渝生先生,提著我們的四個登山背包,說是替我們安放。
屋主人泡了一大壺茶,分別注入茶杯,放置在長方形的茶几上,說道:
「師父們請喝茶,我這就去煮些麵條給各位充飢。」
「不用了,謝謝!」我趕緊阻止:
「過午不食?」段先生肅然問。
「日中一食,不求功德!」我說。
在坐的五位白衣(即在家者或謂世俗人)聞言,立即離座,朗聲唱言:
「阿彌陀佛,師父們真是修行人,受弟子們三拜!」
「不敢!問訊就好!」我示意三位新戒比丘起坐,一同合掌回禮;此時,張渝生先生也進入客室,不由分說地便頂禮當前,嘴裡同時說道:
「渝生業重,務請受我三拜!」
「一拜!」我嚴肅地回答。
張渝生似乎很了解佛教中的禮儀,恭恭敬敬地一拜圓禮,然後肅然坐下。
此刻氣氛顯得有些沉靜,段瑞光趁機向在坐的白衣解釋道:
「老師父剛才告訴張渝生一拜,是既慈悲又謙虛的說法;張渝生說業重要三拜,老師父本可以默然受禮,但說一拜已具『滿汝願』的慈悲之意,不受三拜是謙虛受禮;否則,張渝生不聽,勉強三拜,便構成教誡中的我慢禮,那是不敬的行為。」接著向我合掌說:「請老師父指教,這樣的詮釋是否恰當?」
「非常圓滿。」我說:「閣下曾經可是……。」
「恕我打斷老師父的問話。」段瑞光插言:「很慚愧,我跟張渝生兩個,都是三十八年打南海普陀山隨軍來台的比丘,其中還有煮雲法師他們,共有八位之多。」
「四十三年間,不是孫立人將軍的夫人,張清揚居士曾經代為請命,特准優先退伍,還復出家面目嗎?」我問:
「是的!可惜我們戍守金門,無緣無福;一直拖到四十九年底,才有機會解甲歸田。」
「後來怎麼沒有重受戒還復本來面目呢?」
「亦如張渝生所說,我們業障深重,處身軍旅,與世俗無異;退伍後,立意做個在家居士,自力更生,安安靜靜底了此殘生。」
「恕老衲直言,以二位現前的生活,不亞於住山清修的苦修僧;但是,若能還復本來,發菩薩心,行菩薩道,既可自度,又能度人,豈不是符合了自利利他的菩薩精神嗎?」
「也曾想過,可是現前的伽藍,多以經懺營生,實非我等所求。」
「現前的生活方式不變,出家的生涯可以重來!」
交談至此,我要求段瑞光介紹其他三位,同時也把自己的現況作了一番介紹;然後考量到明天的行程,便以結束交談的語意說:
「大家明天都有事,早點歇息罷!」
段瑞光聞言,立即朝我合掌胡跪說:
「今晚不便太打擾老師父了,懇請明天多留一日,請老師父慈悲。」
「阿彌陀佛!」
其他四位,同誦佛號,同時跪地挽留。
「好吧!」
我不便推辭,欣然答應。 (待續)
──若知輯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