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巡禮 淡水慈修禪寺住持

    他回憶他出家後就遇到九二一地震,寺院受戒也延期。九二一地震讓許多寺院受損,他自己也在動亂中擔心俗家會叫他回去,最終事情安然落定,他順利受戒。

  • 文:編輯部出處:寺院巡禮期數:417期2026年1、2月

寺院巡禮 淡水慈修禪寺住持
受訪/淡水慈修禪寺住持 智修法師

 

一、楊岐宗派石碑與宗風

淡水慈修禪寺是一間百年古寺,一走進庭園就像打開一卷厚重古樸的時光捲軸,攤開來時,寺院的容止自時間的縫隙中逸出,有梵唄鐘磬聲、油米茶鹽醋的香積味、有佛陀的經教道理、有僧人行住坐臥的身影。我們站在蜿蜒小徑看菩提樹枝葉摩娑,灰瓦屋檐與參差的樹木、幾垛丘陵簇擁,在黃昏裡默默交錯著鄉野的氣息。

 

今日訪行,正停好車經過庭園,邁步往知客室走去,風從疏竹緩緩拂過,吹動一方寂靜。院口一塊大石沉穩佇立,像一個行腳歸來的禪者,石上還鐫刻著「楊岐宗風」四個大字,不免生起好奇...。安坐知客室後,法師娓娓訴說這塊石頭的來歷:這塊石頭並非從外地運來,而是在建「雲水寮」時從地底挖出,那時地底一聲悶響,石頭像是誤觸了某種沉睡許久的脈絡,也像蟄伏久遠的老友突然露面。本來想把它往右移一點,靠近電線杆──法師笑著比劃,「結果怪手夾不起來,還有人戲說「怎麼這麼重?怎麼這麼固執?」

 

就在放棄搬動的那天,雲水寮的牆面出現一抹淡淡的影子──觀音菩薩的形象,不是雕刻,也不是錯覺,那是許多人共同看到的影像,我們都說那是觀音菩薩自己選的位置。法師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既然石頭已立,後來決定在石頭上刻字。該刻什麼?一般寺院都刻「慈悲」、「般若」、「觀音」、「菩提」等字,但他心中浮起老和尚曾說的:「臨濟宗底下分兩派:黃龍與楊岐派,我們是楊岐派。」那句話並非某次嚴肅教誡,也不是在講經說法時刻意提起,而是在無數平常的交談裡,隨口提、偶爾提、自然提。

 

「我不知道老和尚什麼時候說的,可就是一直記在心裡。於是決定在石頭上刻『楊岐宗風』因此這四字看似宗派名,卻也像是他心底對師父、對寺院對生活、佛法的一次回應。如今石頭靜靜踞立在庭園,成了寺院裡一段章回;風來、雨來,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只靜靜落地,落在行者的心上,落在鏘鏗絕響的「覺悟」裡。

 

老和尚一向的教誨是「運用思想,發揮智慧」,也符應楊岐派的「佛法在日常的起用間」:不離柴米,不離呼吸,不離顧盼,不唱高調,不立文字玄談,揚眉瞬目、搬柴運水都是禪,不須另找「佛法」,當下眼前就是。可說「佛法在行住坐臥間,在彼此擦肩的瞬間,在起居言談中自然體現。老和尚從來不會說:「我現在教你佛法」。有時我們比丘與他聊天,他一句閒話就把你執著點破,你以為他在講菜價,其實他在講無常;徒弟就在這種生活化的氣氛裡自然熏習。

二、古寺百年悠悠,石屋與風互為師友

正端起茶水啜飲幾口,突然視線被法師背後的那堵牆攫住,只見石塊整齊的排列,構築成好看的幾何圖式。法師說:「這些石頭是金山石,這一帶的老房子都用這種方式砌石,歷史都超過百年,這座寺院也多用金山石砌成,舊時代很多老房子都是這麼砌的,俗稱這種砌法為「石頭屋」,在馬祖也常見。石塊不規則、縫隙不整齊,但正因不整齊,它能接住風、接住光,也接住百年的潮氣。

法師帶我們看寺院的牆面。「只為每一塊石頭都不規則,房子也就自然地慢慢磨合而成。」他的這句話擲地有聲,像是說石頭,也像是在說修行。

 

山寺無語,石屋自有其當代的華美與堅樸,寺院兩側不同的石脈流向,一邊是金山石,一邊是觀音石,兩種石就像兩種不同的語言,交會在寺院的呼吸之間。百年裡,風從淡水河吹來,也從觀音山吹來,在石縫間留聲久了便變成禪意。若說那塊「楊岐石」是寺院的「現在式」,那麼整座寺院的建築便是「過去式」的深沉語境。

 

法師說:「我接寺院的時間是民國96年,距今已近二十年。歷史太久了,我接手時它就八十幾歲,我是後來的管理人,這間古寺廣欽老和尚曾在此住過,老和尚行腳也來過。寺院在我手中,不是管理,而是照看,像照看一位沉默、勞苦功高的長者。

 

三、出家重重行

法師出家的故事很人間味,從初發心到圓頂後的定心,不帶佛典中的傳奇,但極其積厚善德。法師本住台中,學佛多年後搬回故鄉埔里,買了一塊農地,蓋小木屋準備退休,平時也會跟埔里的法師們聚會談法,誰知因緣牽動,他越學越深,心越沉越定,最後選擇出家。但是那一年災難多。他回憶他出家後就遇到九二一地震,寺院受戒也延期。九二一地震讓許多寺院受損,他自己也在動亂中擔心俗家會叫他回去,最終事情安然落定,他順利受戒。

 

受完戒被派去高雄講堂八個月,負責文書工作,日日與文書、會務、雜務為伴,細碎處反而最能安住一顆心,因為那是他當兵時的專長,處理很快就上手。老和尚看他有能力,也常交代事務,這段日子的磨鍊讓他學了許多。但修行歷程真正轉折的不是文書,而是──母親。母親年紀大、身體衰弱,他因此請假回家,本來三天,卻意外待了兩個月。法師帶點好笑的說著,但眼神裡卻是柔軟:「看護都去看電視,後來滑手機啦。我是最小的、與母親最親,兄弟們都忙,說我是最有空的,於是照顧母親的事便落在我身上。」

 

母親走後,因緣的牽引,他又到台北圓山臨濟寺掛單三年,擔任「念佛會」副導師,當知客長,最後又被老和尚以一種略帶玩笑、幽默的方式「召回」——老和尚放話說他是「廉價勞工」。法師笑道:「他是在刺激我啦,讓我趕快回桃園講堂。」就這樣,他被調回來,一切像是水到渠成。說真格的,這份師徒的對話有幽默、有慈悲,也有典型禪者的方式,應是不說破,不嚴厲,但句句都對心。

 

四、生活裡的直指人心

禪宗的核心教義之一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強調透過直接體驗來頓悟,主張修行者應直接面對和淨化自身的心性,從而領悟本具的佛性。

 

對「直指人心」的法義。法師是強調直接的、內在的心性體驗,而不是繞過外在的言說或經典來領悟;也是培養定慧,調伏煩惱,以達到內心的平靜與開悟。就像老和尚的教法很生活化,不落言詮,真正的修行就是在生活中建立「平常心的關鍵模式」。譬如:有一句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聽者會掛心,覺得自己的舉止是不是失禮?但是直指人心不是為了表現規矩,而是當下無掛礙,不會太多分別,不管說者有心無心,你還能自在無礙那才重要。

 

法師說:「我們何其容易被聲色牽動,一個眼神、一道語氣、一絲情緒,都能把心帶走,只要被牽著走就不是直指。這不是冷漠,心不牽不等於心不在;心不動不等於心不照。」

 

五、學老和尚的止觀:法門

止觀,是法師最常談、也最深刻實修的部分。止觀的核心,在於五蘊「色、受、想、行、識」,他用了一個比喻:「就像一輛從台北到高雄的火車,沒有煞車,也不需要燃料。你一上車,一定一路開到『識』。」意思是五蘊一氣呵成,「行」一動,就落入「識」了,沒有思考的餘地。人的煩惱,第一念總是苦,如果第二次的「受」還是苦,第三次還是苦,那便是在同一個「受」裡打轉。想淡化那個苦,我會從苦受退回到「不苦不樂」之處,產生不一樣的受想,那也是「非想」的入口。

 

「非想」不是空白,而是一種「解套」,解的不是外界,而是自己「受、想」的侷限循環。從苦受再提昇,心便有空間,有空間便生智慧。法師說老和尚曾明白叮囑他:「你把我的止觀學好,就像我當面授記一樣。」於是他投入極大的心力在止觀上,從五蘊下手,在「想行」之間建立間隔,才是修行的下手處。關鍵在「想與行之間」有一個間隔,窄得像針孔,像風入檻,卻是所有修行的關鍵所在,他舉了個比喻:

 

譬如:吵架、衝突、情緒,在一兩秒內就必須覺察並踩剎車。如果來不及,一切就落入「識」──造作完成。所以平常就要練習:昨天吵架,今天能不能先道歉?要從苦,轉到不苦不樂,讓苦受鬆動,才有可能進入『非想』。 把「想」重複淬練到「非想」, 最後連「非想」也要突破,才是「非非想」。我功夫還淺,只能在「n 次想、n 次非想」裡打轉,但已足夠讓生活少點煩惱,多點空間。

 

法師並不強調宗教色彩,而像是在教人一種生活方式,讓心不再被苦推著走。能退一步安住,自我有突破,才能再進一步同理別人。修行可不是坐著才修,而是遇到緣境當下就能調整。「有人不懂止觀,生氣時只想著報仇三日不晚。」法師笑著說,一點也不掩飾,但笑裡只有照見,只有坦直地承認──每個人都是從糾葛裡走出一條路。

 

結語

陽光照著慈修禪寺,一花一木如同鑲著一道金邊,石頭恒自兀立,風輕輕拂過「楊岐宗風」四個字,像是繞過一個老故事。今日訪談,法師招待了午齋,感覺生命、生活就在一桌飯食、一段閒談、一句輕笑、一件日常不經意的小事裡,那麼佛法在何處?佛法甚至在法師淡淡的笑裡,不激昂、不教條、也不宏大,而真正令人心安的,就是這種「平常心」。山風起,石不語,道已然在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