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衣下的足跡 那間國術館

衲衣下的足跡 那間國術館
/恕

 

一、

前年,般若寺的一位師兄來菩提寺辦事,聽聞我跌傷未癒,手臂無法高舉。正巧他下午要去看診,有便車可搭,問我要不要同行。苦於尋醫無門,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隨他前往。

 

說實在的,路途頗遠。若非有便車,自己轉車肯定七拐八彎,費時又費力。抵達國術館時,門口早已擠滿了人。我與某師,以及載我們來的居士,只得先在旁邊巷子裡等候。

 

那幾間紅瓦老屋斑駁陳舊,時光彷彿在此凝滯,沉澱出六〇年代台灣的氛圍。陽光斜灑窗櫺,青苔在牆角暈開墨綠痕跡,一戶人家門前擺著一口陶缸,綠葉襯著磚牆,紅蓮靜靜綻放。

 

下午兩點,估計得等到五點半才輪得到我們。載我們來的居士低頭滑著手機,我與某師則看書、閒聊,空氣中瀰漫著微微濕氣。等久了,竟想進館坐坐。一踏進這間國術館,彷彿走進時光隧道——陳舊地磚、木樑老屋、阿嬤年代的飯桌廚櫃,一景一物皆沉澱著歲月的煙火氣。

 

館主五十多歲,衣著樸素,神情難以捉摸,親和中帶著幾分肅穆。他依患者病況,或拍打袪瘀,或調整筋骨。整骨室從客廳進入狹長廊道,穿過陰暗廚房與廁所,繞過雜物架,才抵達那擺著醫療床的小房間。他穿梭其間,一會兒在整骨室拍打經絡,一會兒又回客廳幫人貼藥布。

 

館裡還收養了幾隻流浪貓。此時花貓趴在餐桌下,「喵嗚喵嗚」地叫著。橘貓伸掌揉眼,打著瞌睡。一時喵嗚聲與拍打經絡的劈啪聲交織,成了這間館子的靈魂。館主忙碌之餘,聽見貓叫,便從矮櫃抽屜取出飼料,熟練地餵食,彷彿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我靠窗而立,閩南老宅外,小巷迴盪那個時代的台語老歌〈黃昏的故鄉〉,歌聲如煙,時而飄遠。之後黃昏漸臨,醫館越發熱鬧,下班後的人潮湧入。傷者與失意者圍坐一圈,因館主幾句輕鬆笑語而獲得撫慰。他言談不按理出牌,卻句句真誠,偶爾揶揄某位病人:「某某腳痛,聽信西醫開刀,結果還不是沒好?早聽我的,早好了。」

 

他一臉無害,泰然自若,病人卻個個忠誠圍繞,臉上寫滿期待,答問間展現出各自活著的姿態。有時他把醫療室變成說書場,講笑話、小故事,夾雜英語或台灣俚語。大家圍坐談心,像在上心理課。偶爾拋出人生大哉問,信手拈來一個急轉彎,阿伯阿嬤們吃這一套,微笑中忘憂。這是所謂的公關之道嗎?與鄉親連絡感情,分享喜憂。

 

這裡就像個樹洞,進來的人都有故事,只要你願意說,他就願意聽。這間國術館也像一場活力的嘉年華;他像風一樣自由,唱歌說話,大家的注意力瞬間凝聚,坦率互動。一位大嬸眼眶泛淚說著半生辛酸,這裡不像醫療室,倒像小劇場。老禪師《思路》云:

 

歌者,善聲韻之技。

演員,善造作之技。

魔術師,善手法之技。

特殊藝人,善驚險奇特之技。

做甚麼?得擅長甚麼?

不然人家喚你作南郭。(註:南郭,無才而居其位者。)

 

像他這般誠懇潑灑所行,在紅塵人間展現著熱鬧與活力;一句話、一個笑容,圈起了異質的時空。原來,傳統民俗看診也能如此有溫度。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他?只覺他彷彿懷一身技藝,用來濟人,治療來者的身心。無論如何,他心中至少有觀世音菩薩,安穩地做自己。他口中的觀世音菩薩,不只是他的老闆,更是眾生之友,像一束光,帶領有緣走向健康與快樂!

 

二、

等到叫號到我們時,我的心情隨節升溫,因為骨折多時臂傷難治,等一下就可聽到他診判的結果。看我們是出家眾,他興致一來講起他的師承,說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師,還說觀世音菩薩是他的老板,有幾回夢中得到一位老者傳授,醫理有更殊勝的提昇,他一直想拓展傳統國術民俗療法的縱深。

 

瞧他的本事!一邊扭拍我的手,一邊聽大嬸訴說與親人不和的遭遇。抬頭看了阿嬸幾秒,回她一首李翌君的〈萍聚〉:

「別管以後將如何結束,至少我們曾經相聚過....不必費心的彼此約束,更不需要言語的承諾.....」

 

這也許就是音樂治療吧!教人惜緣,莫彼此束縛。這裡儼然是個小型民俗藝術文化中心。他選的歌,歌詞有激勵作用,至少那位受苦的嬸子,暫時得到了情緒的釋放。

 

某師已來過數次,輪到他了,館主熟練地扭揉拍摩,貼上膏藥,請他舉臂測試。看了幾眼,喜道:「有進步!比上次好多了!」某師也感欣慰,滿意點頭。

輪到我時,他先打量一番。我忍著痛,半舉著骨折未癒的手,尷尬不已。他一句話戳中我心:「你比他嚴重!得連續來幾次!」我說我住台南,路途遙遠,來回不便。

 

某師:「可暫住我們寺院啊!」館主也贊成。關鍵在於——信心與耐心。而且有居士接送,六小時車程與候診,兩三個月下來,相信傷勢必有起色。

 

然而「雲在青天水在瓶」,花瓶在花瓶的位置,水在水的位置。我決定還是在台南就近醫治,找到屬於我的醫療位置。至少交通方便,也習慣一對一的隱私診療,不需這麼熱鬧,更不方便在眾目睽睽下拉筋唉叫,捲袖伸臂。

 

我與某師遂各奔前程——他有他的館主,我繼續尋覓我的良醫。此時衝著我這念想,如果音聲治療,不知他會為我唱什麼?「祝福」吧!

 

轉身之際,夜風從巷口吹來。突然雲老禪師《心路歷程—桑蒙》裡的一段話浮現腦際:

 

行者須具足五明十德,其中「醫方明」即為其一:

醫方明——又稱醫藥明。醫,是診治;方,是療術。行者應具備此知識,並非從事懸壺濟世,而是因眾生難免病痛,無論生理、心理、精神、保健等醫藥理念,皆能有助於眾生離苦得安。

 

雲老禪師〈生之偈〉又云:

愛語以善巧使人活得快樂

如語以方便使人知錯改過

真語以圓滿助人化解問題

實語以誠懇教人事理分明

妙語以智慧使人解憂紓窘

最不該說妄語存心編是非

 

說他是個有善心的人也沒錯,一句話、一個笑容,築起奇妙的時空,今日得此緣遇,打開我的視界,原來國術館傳統民俗看診也綻開了花。願他更具醫藥知識,在生理、精神、心理、保健的醫藥理念上,隨日俱增,修養成有助於眾生離苦遠病之極品良醫,功德無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