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畫廊王

    她回過頭,是一個削瘦的女人,穿著一件不起眼的咖啡色洋裝。白雅不認得她。那女人說:「我是王清雄太太。」

  • 文:編輯部出處:文章轉載期數:301期2015年7月合刊

 

2015-05-10 07:43:33 聯合報 鍾玲

 

高速鐵路通車之前,往返高雄台北,飛機是最方便快速的交通工具。梅白雅教授在飛機開始向台北松山機場降落的時候,向自己記憶搜尋王清雄的樣子:個子不高,眼睛細長,鼻子削尖。上周在一個學術會議上他向她自我介紹,並邀請她來台北跟名畫家何福英見面,這令白雅開心好幾天。何大師只在台北逗留幾天,很不容易見到的。白雅以前發表過兩篇論他畫作的論文。

白雅出了閘口,王清雄一個快步上來,雙手緊握她伸出的右手。在機場門外,他請她稍等,五分鐘後,一部寶藍色賓士車停在她面前,因為王清雄個子矮,司機座上只露出他的臉,對著她笑得眼睛瞇成兩條長縫。白雅感受到他的周到和排場,難怪這三年他在藝術商圈急速竄起,難怪他有「畫廊王」的外號。

畫廊王除了安排機票,安排她與何大師見面,還安排她在福華大飯店住一晚。餐敘就安排在福華的日本餐館。白雅對何大師仰慕多年,認為在水墨與現代的結合上,他是畫壇第一人。大師跟她想像中一樣,是位俊朗的中年人。其實何大師對這位後起之秀的美術史學者也另眼相看,還讀過她那兩篇論文,引以為知己。他眼中的白雅,亮麗清雅。兩人一見面就暢談,談畫風,談藝界逸事,談人生,渾然忘了座上其他人。畫廊王忙著佈菜,挾菜。桌上還有第四個人,畫廊王介紹她:「我內人。」白雅只記得她二十八、九歲,相貌端莊,一直微笑著聽大師與學者的對話。

一席餐敘,何大師和白雅都感到淋漓暢快,畫廊王也豐收纍纍。白雅答應在最暢銷的藝術雜誌上每個月替他的畫廊寫一篇專稿。何大師答應把自己畫作的台灣代理權交給他。

過了半年,一個陽光明亮的春天下午,白雅走在大學附近,高雄市文化中心後面的林德街上,那時的林德街還是幽靜的住宅區。有人在背後叫住她:「梅白雅教授。」

她回過頭,是一個削瘦的女人,穿著一件不起眼的咖啡色洋裝。白雅不認得她。那女人說:「我是王清雄太太。」

白雅想起來,在福華飯店跟她吃過飯,就說:「你來高雄玩嗎?清雄有沒有一起來?」

她臉上現出緊張的神色:「我娘家在高雄,王清雄把我趕出來了。」

白雅一愣,為什麼她竟說這種家務事?她支吾著輕聲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王太太立刻接著說,說得又急又快,好像怕她會走開:「前晚他提出離婚,說不愛我了。我們結婚才三年,那時他說深深愛我,我才不嫌棄他只高中畢業,我還把積蓄給他創業,現在他發了,就不要我了……」

說著說著就哭起來,白雅有點尷尬,有個路人在望著她們。但白雅想到,王太太交淺言深,一定是太痛苦了,沒有人可以傾訴,才會跟陌生的她訴冤。白雅拍拍她的肩,王太太就摟著她,一邊哭,一邊說:「他交了一個女朋友,還在大學念書的,為了跟她在一起,他逼我離婚。為了跟她在一起,他還打我。」

白雅瞧不起對女人動粗的男人,說:「下次妳去驗傷,告他虐待。」

她抽噎著說:「不、不,告他的話,關係就完了……」

王太太在大街上跟白雅重複這些話,說了半小時,情緒比較穩定,才點頭離去。

後來怎麼樣呢?白雅聽說畫廊王跟太太離婚了,賠她一筆贍養費。那個女朋友收了他很多禮物,包括一層樓。然後離開了他。

這種故事常聽到,但真實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