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乃在琵琶一支

    「人間事,或精神,或物質的態度,必須深切的體認,作如是觀: 於相,分別之餘,有否內外兼顧?  於用,效益之餘,有否造成傷害?  於體,擁有之餘,有否倍加維護? 於境,肯定之餘,有否增上德養?」

  • 文:編輯部出處:衲衣下的故事期數:300期2015年6月合刊

/恕

高一那年,天地起初,原本一切都很單純,但為了參加國樂社,我瞞著家人大膽的買了一隻超出自己經濟能力的琵琶,世界從此變了色。為了籌足那昂貴的費用,寒暑假我四處打工,彷彿潘朵拉突然打開了箱篋,在濃煙裡看到了現實、人性赤裸裸、血淋淋的一面,也照見一個慘白的青春。

    

為何衝動地買下一隻琵琶,然後讓自己累得不成人樣?彷彿走在鋼索上,我想一部分是對國樂的衷心喜愛,那時經過國樂社,站在長廊上看到同學林錦梅「手抱琵琶半遮面」,她才手指輕撥,流水般的樂音便輕瀉一室,叫人為之驚艷。另一方面是懵懂的欲望,為了滿足舞台表演的掌聲及受人注目,所以到底還是虛榮心使然,才會不計後果像玩「大風吹」一樣,四處打零工,工作一個又換一個。笨手笨腳的我,在打工時常遭老板或老板娘的白眼,他們不解:「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笨蛋,可憐啊!只長個子不長腦袋!」有一次還差一點被打成“爆米花”,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頭髪自然捲,常常亂澎澎的,有人叫我太陽神“阿波羅”,有人叫我“貝多芬”,真是一段慘澹的往事!

 

記得第一個工作是女佣、第二個工作是在離家不遠的餐館作跑堂,第一天就打破了兩個碗,被老板娘揪耳朵。第三個工作是保姆,照顧一個愛哭又黏媽媽的一歲小男孩,老天!簡值令人焦頭爛額。最後還做書店、麵包店的店員、工廠的女工,但都因為個性封閉無力勝任,這裡做兩天、那裡呆三天,萬般折磨終於在某一日還清了這筆「琵琶債」,從此還我自由身,跟琵琶的關係才算真正的貼近。其實為了這支琵琶雖然嚐盡很多苦,但是有一天終於苦盡甘來,國樂社的社長王聰明突然公佈了一個消息,說是某一夜要在學校禮堂作本學期的初演,公佈欄也貼了海報,多叫人緊張與振奮!當晚我真的「濫竽充數」厚著臉皮上台,雖然技不如人,但依然告訴自己:「呼吸要放慢,表情要鎮定,沒什麼好緊張害怕的!就把台下的校長、教官、同學都當作石頭、西瓜。」果然關了燈,這世界就只留下台上的我們,風雅汩湧風光十足!一如明星閃爍。往後社長還不時帶領我們去撫慰孤兒、老人們,為寂寞的青少時光增添了不少熱鬧的氣息。記憶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台北新公園(現在的228公園)露天舞台演出,雖然當日遊客不多,但公園內群樹挺拔,樂音飄飄夾雜著青草香,更有孩子們吹著泡泡,追逐的歡笑聲,令人有置身綺麗花園的感覺。看著藍天白雲,感覺明亮、幸福,記得那天演奏了「歡樂歌」等曲目,在最後的鑼鼓聲後緊接著憾人的大鈸,「鏘」的一聲,把「踏春」、「跑馬」、「趕集」全推向欣躍的高峰。

 

奇的是,命運彷彿要回饋我似的,這段看似不起眼的往事,竟如倒吃甘蔗,從原本的“琵琶之禍”居然發展出天外一章,叫人始料未及。事後想想,莫非傷害與救贖總會奇詭相生,悲苦與歡樂共生一枝,問題看似惡,有時也含藏著善的一面,不會單一的判分「善就是善,惡就是惡」,問題就在乎你從中體會到什麼?學習到什麼?對人生有否更多的認識、體悟與成長?

 

從來我就不是一個能面對挑戰的人,琵琶的學習越來越進入高技巧,我竟因此退了心,慢慢的見異思遷,轉到另一個社團--「筆架山」新詩朗誦隊。當時要作退社告知時,那個彈了一手好古箏、拉了一手好二胡的社長「王聰明」,他擺明對國樂社永遠不離不棄,對我這喜新厭舊的作為也「不予置評」,從此琵琶就被我打入冷宮,不知何時斷了絃,就這麼孤零零的掛在牆壁上。這時一個人物出場了,那就是我的父親---

 

當時家裡慘遭變故,大家的內心受到抨擊,都怪他“運背”以及不善經營家庭,隨便幫人作保被倒了債,好好的住家被法院封了,才讓我們吃那麼多的苦。多少個假日我曾寂寞地走過繁華的西門町,也常在鐵道旁躑躅夜行;“青春期”的叛逆總是抑塞胸口,面對遙遠疏離的父親,他無暇顧及我,我也無法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有一夜,許久未回家的他又現身了,吃過晚飯後他看到牆上那支斷了絃的琵琶,對我說:「走!我們把它重新裝上絃!」不知為什麼當他這樣說時,我覺得彼此好像又興生了一絲親情的綰繫,那時失落的一家正寄住在中華商場尾端的貴陽街,離國軍文藝中心不遠的一棟日式破屋。我們一前一後從中華商場第八棟走到第三棟的樂器行;那時中華商場依「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命名,火車剛好「轟隆隆」行過鐵道時,我們正走在「義」棟上。繁華的台北,霓虹燈一座比一座亮,生生皮鞋店、西瓜大王,還有綠油精的廣告招牌,在夜裡是那麼的閃亮奪目!某一刻晚風涼,吹著天地初心,我恍若感覺琵琶又似「咚叮」作響,如流水溫柔的彈撥,讓我明白原來我與父親都有最內在、最脆弱的一面,也有最真的一個板塊,也因為那陣子四處打工受苦,才了解掙錢不易,「辛苦了!父親!」我在內心輕輕的吶喊,但是他是聽不見的。

 

多年後中華商場拆了,拆遷的那天我跑到現場去看,看見熟悉的商家,尤其是那間樂器行被一輛怪手摧枯拉朽的推倒,可是在心中我永遠有溫暖的一隅,擺著一支父親為我裝上新絃的琵琶,讓生命的苦難與疏離的親情找到一個和解,苦澀與顢頇的的青春有一道出口,相信嗎?這是一個琵琶與親情的故事。在彈指即逝的瞬間,在宇宙的八荒九垓,曾經錯過的父愛,最渴望的親情關懷,在某一瞬間向我遙遙招手。如今流水已過經年,自己也已蒼蒼作老,雖然一把先賒帳的琵琶,「是苦非苦,是樂非樂」,難以劃分的是與非、功與過、聰明與愚昧、幸與不幸,但若讓我重新選擇,我寧願慢十分鐘再吃那顆誘人的糖,離諸煩惱,絕諸苦患!

 

在雲老禪師《禪的語絲》p71裡,我看到了這樣的字句:
「人間事,或精神,或物質的態度,必須深切的體認,作如是觀:
  於相,分別之餘,有否內外兼顧?
 於用,效益之餘,有否造成傷害?
 於體,擁有之餘,有否倍加維護?
 於境,肯定之餘,有否增上德養?」

 

不管是琵琶還是父親的親情流露,諸多人事的線索發展,讓我覺得一個人不能只“游於物內”,更要“超脫物外”,否則會成為“物”的奴隸,當時的父親和我都被“物”困住了。誠如《莊子·山木》中的一則寓言所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要是我們在考慮問題、處理事情時,不能深思熟慮,考慮後果,只顧眼前利益不顧後患,那就不能達到心靈的自主與自由,也難保心中的恬靜和快樂。當時的我為了滿足一時的虛榮欲望,不讓家人知道自己買了一把昂貴的琵琶,導致業惹千端,扮演了螳螂,眼中只有蟬兒,簡化了芒刺在背的“黃雀”。就像父親,我相信他也不希望被倒債,他對那人應該是懷抱著信任與救人急的好心,竟然一時失察。

 

 不管你做人處事是抱著什麼理由,不管正當不正當,在(雲老禪師《禪的語絲》p104中,這樣寫著:

「祇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如此的理念,可以表現於遊戲上,切不可運用於事理上;因為,人人都有一個『我』,任誰也不能抹煞他人的我!」

 其實「祇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根本上已抹煞了別人的“我”,顯現出一份任性、隨興,可能導致萬劫不復,至少不願深思熟慮,最後就是一個苦果。因為「祇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那個「喜歡不喜歡」與「可以不可以」,又是以誰的標準來看呢?當你要作重大的選擇時,有跟家人商量嗎?有問過其他人的看法嗎?對於一件相同的事,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觀點,例如:「人們對一棟豪宅會抱甚麼樣的看法?」

個人主義者也許會說:「只要我喜歡,有甚麼不可以?」
集體主義者:「別人有我也要有,我要追求與集體有相同的水準。」
實用主義者:「無論如何,只要它能達到我人生追求的目標就好!」
宿命主義者:「管他甚麼豪宅,反正該是我的自然是我的!」
學佛的人可能會說:「如果大家要健康快樂,那就不能強調『祇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什麼才是完整的觀點呢?如何在抉擇後不受煩惱?一位哲人說:「明天你不想收割的作物,請不要在今天播種。」所以一定要跳出自身範圍去思考問題,否則一意追逐超過自己能力的東西,就如捕蟬忘了黃雀在後的愚蠢與困窘,可見所謂的獨立與自由絕不能脫離現實與道德,落於個己的玄想。畢竟世上沒有後悔的藥,那如潮難以把握的人事碎片,竟是這麼華麗飄忽,但不都是“假我”的顯現嗎?什麼又是“真”?你如何明白更多?

  「哎呀呀!有所思,乃在琵琶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