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以往--當「我們」同在一起 - 淨瑞

不同於以往--當「我們」同在一起  

這是一個細雨綿綿的傍晚,我提著簡單的行李,走進一家旅社。

「請問還有房間嗎?」我問櫃臺的職員。

「有有!也不是假日,空房間很多。」一位五十歲左右,中等身材,有點胖,皮膚白晰細嫩,看起來挺斯文的男職員回答我。

辦好登記手續,繳完費,那位男士從鑰匙櫃裡抽出一把房間的鑰匙遞給我,我伸出左手要去接的剎那,那位男士的視線,停留在我手腕上的琥珀佛珠上,然後若有所思的轉身,把原來抽出來的鑰匙擱回原位,抽出另一支鑰匙給我,我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什麼,接過鑰匙就往樓上走。

我的房間在二樓,是一個很樸素的單人房,空間小小的。因為在出門之前還趕辦了幾件事,加上舟車勞頓,身體有點疲累。我把行李擱好,往床上一躺,想小睡一會兒。剛躺下去,覺得口很渴,就起身坐到茶几旁的沙發上,倒了一杯茶壺裡的水喝。咦?味道怎麼怪怪的?我不再喝那水,抓起皮包要到附近的商店買礦泉水。

開房門時,我眼角的餘光瞄到:右手邊門開著的浴室裡,地上濕淋淋的,好像剛有人在那兒洗過澡不,好像有人正在那兒洗澡,地上的水像從上往下沖,濺起來的水花。我感到奇怪,探頭看看,浴缸和洗臉槽,包括馬桶等地方都乾乾的,乾得好像有一陣子沒人用過一般。我內心納悶著,但還是沒多想什麼。鎖上門走下樓,經過櫃臺,櫃臺有三四個員工在那兒聊天,剛剛幫我辦住宿手續的先生,看到我下樓,神色怪怪的望著我看,臉上掛著一抹詭譎的笑容。我不明所以,禮貌的回他一個微笑。

我提著一罐礦泉水返回旅社,那位男士正在忙著,一發現我,又像看到什麼名人進來一樣,刻意抽空望著我瞧。我是一位長相很普通的五十幾歲的婦人,自認為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值得讓他這樣一再的行注目禮。

七點多赴朋友的約,快十一點回房間。要洗澡的時候,地上已不那麼濕了。洗好澡,留一盞燈上床睡覺。閉上眼睛,耳邊傳來「ㄎㄡㄎㄡ ㄎㄡ」的釘東西的聲音,一直釘個不停,吵得我無法入眠。我想:「樓上有什麼工程,這麼晚了還趕工?」繼而一想,不對,這是旅社耶!這麼晚了還這麼大聲的「ㄎㄡㄎㄡ ㄎㄡ」,客人怕不都走光了。我開門四處走走,尋找那做「工程」的地方,所到之處卻都一片寧靜。我再回房間睡覺。我一躺下去,那聲音又來了。我仔細的傾聽那聲音的正確來源,乖乖!是我房間的天花板上耶!這時候我心裡開始發毛,斷定這個房間本就有「人」住,眼前浮起那位職員的詭異行動,我知道怎麼一回事了。

要是在未學佛之前,遇到這種情況,我會破口大罵,不是罵房間裡的「人」,是罵櫃臺那位沒道德的職員,他在戲弄或者試驗一個戴佛珠的人。甚至我會馬上背起行囊,抓著那支有一個半尺來長,有點重量的柄的鑰匙,衝到那位斯文人的面前,摔爛他那張「斯文」的臉。可不是嗎?我是一位心臟不好的獨行婦人,他竟然故意讓我去住那樣的一個房間?萬一房裡的「人」玩性一發,從天花板上露出頭來跟我做個鬼臉,我不被嚇死才怪。這種事關人命的玩笑開得嗎?

我看著手上的佛珠,按捺住怒火。我告訴自己,不能失去一位佛弟子的威儀。我定下心來,耳邊想起師父的法語:「要慈悲眾生。」釘東西的「他」是眾生之一,缺德的「他」也是眾生之一。「他」會在那兒釘東西,必然有他無奈的因緣;讓我去住那個房間的「他」,很可憐,很幼稚,他的「靈魂」需要有人救贖。想到這裡,我心寬了一些,盤腿靜坐了幾分鐘,決定就隨緣的跟「他」或「她」住一個晚上吧。憑著心中一股正氣,我認為「他」不會傷害我。

我躺在床上一邊休息,一邊「欣賞」他釘東西。他釘東西的聲音很有規律:「ㄎㄡㄎㄡ ㄎㄡ」的,所用的力道也都一樣,很像是錄音的,呆板得叫人聽久了會抓狂。我記起師父說過:非人的種種示現,有時候是有困難相求。我很樂意助人,然而,「他」這樣一直「ㄎㄡㄎㄡ ㄎㄡ」,我又怎麼知道他的困難是什麼?我又不是老和尚!我感到懊惱,後悔自己「學藝不精」。

不久,疲憊讓我習慣了「ㄎㄡㄎㄡ ㄎㄡ」的聲音,我閉上眼睛就要睡著了。這時聽到有人用鎖匙開我房間的門。我仔細聽聽,是不是隔壁或對面的,但這聲音分明是在開我房間的門,他一直開一直開。這時我開始害怕了,因為會來開門的應該是人,我怕人甚於一切,這個人進我房間做什麼?我忐忑的走過去,輕輕的敲了兩下門,告訴他:「你找錯房間了。」他沒有應答,但停止了開門。我鬆了一口氣,躺回床上。剛躺好,又有人在開門,真煩。半夜裡,四周一片寂靜(除了那ㄎㄡ ㄎㄡ的聲音外),金屬鑰匙的碰撞聲十分清脆。左轉右轉右轉左轉的,開了很久。這時,我確定開門的應該不是人。我告訴自己:「不要怕,心存正念。」

我「提起正念」去開門,探頭瞧瞧兩邊,都沒人呀!那時十二點半。我再躺在床上,他又開了幾次,我過去回敲他幾聲,叫他不要吵,我住一晚就走!他真的不再開門了。我鬆了一口氣,拉直四肢躺在床上,不到兩秒鐘,就快走入夢中,可是這時,位於床頭邊的廁所裡傳來「沙沙沙」的聲音,好像有人在裡頭打開袋子找東西。我靜靜的聽他找了好一會兒,因為沒有害怕的感覺,我就走進廁所看看,也沒什麼發現。我想:是不是我的幻覺?但我自認心平氣定,意識集中,不可能有此等幻覺。

接下來是衣櫃裡傳來十幾支衣架相互碰撞的聲音,也像有人在找東西。從此,一下子廁所,一下子衣櫃,「他」這樣兩地找,找得有點急的樣子,我被吵得無法入睡。我很想問他:「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但是,我不敢,怕他現身,自己功力不夠,幫不了忙。我想念佛回向給他,但我實在很累,累得像一隻連續跑五公里都沒休息的哈巴狗,這樣的念佛品質受用嗎?

「算了」,我想:「來看書好了。」枯燥無味的書有催眠作用。我趴在床上看一本艱深難懂的書,「他」找他的東西,我們共處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那本書很快的讓我睡著了,記得我最後一次看時鐘,是三點四十分。醒來時已旭日東昇,整個房間亮晃晃,「安靜」得讓我很「不習慣」。

「他」呢?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可已杳無動靜,內心竟然有點悵然。為的是我終究沒幫他什麼忙。退房的時候,我本想跟那位「斯文」的男士說些話,請他面對現實,建議老闆為「他」超渡。但不是他當班,我也就沒提。

回家之後,內心一直為沒幫「他」什麼忙而不安,剛好八月六日,古嚴禪寺的超渡法會要舉行了,我找了個師傅商量,為「他」立了個牌位,藉著佛法的力量,幫「他」獲得解脫,放下「他」要找的東西,往生極樂。至於那位「斯文」的職員,我希望他能有因緣聽聞佛法,開智慧,該是「求法若渴」的年齡了,不要再玩這種無聊的整人遊戲,耽溺於紅塵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