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詩人和本土禪--麥克洛和威廉森…上
引言
美國詩人艾倫.威廉森是位佛教徒。他參加一個加州奧克蘭區的禪修班。當我在威廉森家進行專訪的時候,每當他提到修行的團體時,他都用souka(soka)這個字,我忍不住問他,這個字怎麼拼?是什麼意思?他說這是日文的拼音,是指他禪修班的同修。我回到住處查我隨身帶到美國來的袖珍日英小字典,原來 souka的漢字是「僧伽」,「僧伽」應指出家的僧團,他的禪修班沒有一個出家人,怎麼能用僧伽這個詞呢?真令我滿頭霧水。後來我才想通了, 這是歷史的後遺症。佛教傳入中國兩千年,無論那一宗,出家人與在家人的分野是相當明確的。但是當佛教傳入日本後,情況卻大不相同。白雲師父說過,當我國唐朝的律宗大師鑒真和尚在第八世紀去日本弘法授戒傳律時,發現日本的本土信仰──神道──根深蒂固,神道神社的住持是可以結婚生子,住持的位子也是世襲的。為了讓佛教能在日本有所發展,落地生根,鑒真和尚方便一些寺院的修行人結婚生子。一千兩百年後,到美國來向白種人弘法的日本禪師多是結了婚的,美國作家遠赴日本所拜的禪宗師父,也多是結了婚的,這導致美國修禪宗的人,會認為受戒就等於出家,所以最後他們的「僧伽」就變成廣義的禪修社團了。修行的路上有多少心障,連出家人修行都要克服好多障礙,更何況有妻有子女、有夫有子女、情感牽掛糾葛一大堆的在家修行人呢?但是反過來說,美國人參加禪修班,打坐、反省,對他們的生活仍然是起了一些安定的作用。
二○○一年七月我飛去美國西岸,進行國科會資助之研究計畫「多元東西文化之匯集:美國西岸之文學運動」,專訪了十二位美國詩人,探訪了八個美國現代文學勝地。許多朋友看了我這次美西之旅拍的照片都說:「怎麼美國詩人都打坐呢?」當然不是每位美國詩人都打坐,但是真的許多美國詩人或多或少都學過打坐,尤其是美國西岸文壇,因地緣關係,位處太平洋岸,與亞洲遙遙相對,吸收了不少亞洲的宗教、哲學思想,其中以佛教的影響最大,佛教各宗派之中,又以禪宗的影響最大。
兩位住在加州的詩人麥可.麥克洛(Michlael McClure,一九三二──)與艾倫.威廉森(Alan Willianson,一九四四──),都是佛教徒,修習禪宗,他們兩位之修禪,都是受到詩人加利.史耐德(Gary Snyder)的影響。他們修習的禪源自日本的臨濟宗,但現在已經是本土化的美國禪了。史耐德開風氣之先,一九五六年二十六歲時就赴日本學禪,先在京都的相國寺學習,一九五九年成為京都大德寺臨濟宗之小田雪*禪師(一九○一──一九六六)的弟子。史耐德回美國後,自一九七○年開始帶著朋友坐禪,並在北加州自己的家園附近蓋了一座禪堂,這座「骨圈禪堂」(Ring of Bone Zendo )於一九七四年成立,一直到今天都定期舉辦禪修營。威廉森是加州大學戴維斯校區英文系的教授,史耐德也在那裡的英文系兼課,一九八八年威廉森隨史耐德到骨圈禪院打禪,遂成為佛教徒。史耐德是一九五○年代舊金山文藝復興(San Francisco Renaissance)的主將之一,此文學運動的另外一位主將,詩人及劇作家麥可.麥克洛也到骨圈禪院打過禪,他的詩很有特色,把生物學和《華嚴經》的思想融合在一起。
如果由威廉森教授本人的相貌,和他的生活及學術背景來看,說什麼他也不像一個打禪的人。他個子高大,白皙的皮膚上泛著粉紅,典型北歐人的膚色,明明是美國人,但說英文卻會說得像京片子一樣地捲舌頭;因為他說流利的義大利語,所以那大概是義大利口音。他的祖父母是第一代移民,來自法國和荷蘭,所以他一向有很強烈的歐洲中心意識,他在芝加哥成長,二十五歲拿到哈佛大學文學博士,其後十多年都在美國東部和歐洲教書,至到一九八二年才搬到加州來住。所以在三十八歲以前,他不折不扣是個具有歐洲大傳統意識、及具有東岸意識的美國人,一九八二年以後才漸漸認同美國西岸的土地和文化。
二○○一年七月十六日星期一,我租了車由舊金山開去柏克萊訪問威廉森,他住在柏克萊住宅區的一幢小洋房中。我還未出發仍在臺灣的時候,他在電子來信中提出一項有趣的建議,說他每個星期一都會去參加奧克蘭(Oakland)區的禪坐班,他想帶我去認識他的同修,所以我們就把專訪安排在星期一下午三點,訪問完畢後可以一同去禪坐班。
我在他的餐桌上攤開錄音機和資料,進行訪問,我告訴他,他有一首詩令我很感動,叫〈犧牲的夢〉(Dream of Sacrifice),那首詩也明顯地表現了佛教思想,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當你年輕時,你的世界強壓你身上,
反對你的力量如此大,
你以為其力量無匹,永無斷歇
你傾向跟要毀滅它的人站同一邊。
但當這個世界一半已消失,而且已裝滿
一切你所愛的及你在其中的所有成就,
你傾向把愛和成就握成拳頭,以擊碎
傷害你世界的所有敵人
觀世音菩薩他的頭分裂成十個,當他冥想 各種痛苦
這首詩顯示威廉森已體現了佛教「同體大悲」的精神,也就是體驗到觀世音菩薩的慈悲大願。在此威廉森能體會老一輩人的苦心,也能體會到年輕一輩所受的壓力,同時參透他們各自痛苦背後的原因。他告訴我他寫得出這首詩是因為自己年輕時與父母爭執過,如今自己步入中年,才能深深體會到他們的心情。他還會運用十一面觀音的典故,明明是十一面觀音,威廉森為什麼說觀音的頭裂成十個呢?我們先看玄奘譯的《十一面經》中如何描繪這十一張觀音的臉:「當前三面作慈悲相,左邊三面作瞋怒相、右邊三面作白牙上出相、當後一面作暴惡大笑相、上面作佛面。」觀音的十一面應是菩薩以各種面貌警醒世人,威廉森卻採用了民間流傳的故事,說是觀音菩薩因為感同身受世人的痛苦,痛到受不了,所以頭裂成十個,而且十個頭裂的裂、殘的殘,吊在那兒,威廉森在詩中說:「故事中這麼說,佛陀仍能把它們全部放好,再加上自己的頭。」("the way they tell the story, the Buddha could still put them back together, and add his own. "Res Publica, 7)這就是第十一個頭。觀音充滿慈悲心,佛陀則除了慈悲,還有定力。
威廉森在加州大學英文系所開的課程包括英美現代文學、比較文學與文學創作。他學禪以後,非常大膽而有趣地,把禪修和英美詩人的創作作一並比。你聽過把禪修和集西方文化傳統大成的艾略特(T.S. Eliot)的詩歌作一並比嗎?不是異想天開嗎?一九九七年三月他在加州對公眾舉辦了一場收門票的研習班:「禪和詩藝」(Zen and the Art of Poetry ),比較禪修的心境和艾略特的詩〈四首四重〉(Four Quartets)之思維。我問威廉森:「艾略特是西方現代主義的代言人,怎麼能把他的詩和禪修作比較呢?」
他說:他比較的是思維境界,禪修經驗和艾略特的〈四首四重奏〉兩者都呈現了一種冥想的境界:「這種冥想的境界是所有動態中的一種寧靜,此外,這種啟悟和智慧的片刻能把我們由日常生活中的沉悶狀況提昇,既使在我沒有啟悟感受時,也知道如何用對生活專注的方式,把這些片刻加以延長。」
專訪做完後,我又請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讀幾首自己的詩,並且把他的朗誦錄影下來。正事辦完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書房門外把一扇櫥門打開,裡面一頭貓仰著頭步了出來,一隻毛色鮮黃、黑紋、晶亮綠眼的胖貓,我說:「啊,你是怕貓咪打擾我們的談話,才把牠關起來嗎?」
他說:「不是,是怕我們打擾到貓咪。」
看看表已經五點多了,他們的禪坐班七點半開始,我心想是不是邀請他外出進餐呢?威廉森卻說:「如果你不介意,我中午煮了燉牛肉,就在我家晚餐罷!」
沒想到威廉森是烹飪高手,我有口福了。主菜燉牛肉很美味,牛肉燉得很爛,裡面還有馬鈴薯、洋蔥;可是為什麼特別香呢?原來還放了火腿片和大蒜調味,以及香料丁香。他現做的生菜沙拉味道非常複雜,菜葉是兩種不同的菊萵苣,調味料用的是義大利進口橄欖油和醋,他說兩樣都是全世界最好的。他自製的沙拉醬用了七種香草;鳳仙花、薄荷葉、檸檬薄荷葉、芫荽、紫蘇、百里香、獨活草,其中四種是他出去到後院的菜圃中採回來的。怪不得這些沙拉每嚼一下味道都不一樣。我想如果男人太好吃,往往只好自己下廚,因為別人做不出他心目中的佳肴,他們做菜純為興趣,充滿了新的組合,新的想像;威廉森做菜如寫詩。
美國詩人和本土禪--麥克洛和威廉森……中
因為一面吃飯一面聊天,時間過了頭,所以威廉森帶我去奧克蘭時就開快車趕路,這個禪坐班設在一座倉庫的樓上,他在一個露天停車場停了車,帶我匆匆走向倉庫,路上遇見一些打扮奇怪的黑人,有著鮮紅色仿皮塑膠清涼衣裙的女人,戴很多耳環的男人。威廉森告訴我這裏位於商業區和住宅區之,環境不太好。原來整個倉庫是由幾位藝術家租下來,隔間做畫室和住處。有位畫家是同修,就提供一個房間做禪堂。
我們到的時候遲了十分鐘,禪坐班的指導老師大衛韋斯坦(David Weinstein)正在二樓的樓梯口等我們,旋即把我們帶進去打坐。他們的時間表是,打坐半小時、經行十分鐘、討論二十分鐘,共一小時。我坐下打坐,一下子二十分鐘就過去了。他們改變了今天的時間表,省略經行,增加五分鐘休息,討論改成二十五分鐘,討論什麼呢?原來是要我加入討論。
我的位子剛好在指導老師韋斯坦旁邊,他背後牆上掛了一幅書法。韋斯坦蓄了鬍子,水藍色的眸子很平靜,有時又泛出一點笑,他遠赴日本到禪寺中學過禪,本身的職業是政府戒毒中心的輔導老師暨社會工作者。他先請威廉森介紹我,然後請我發言;我以問題代替發言,問他們這裡是不是固定的禪。
韋斯坦反問我:「我背後這兩個是什麼字?」
唉,日本書法不好認,我說:「下面的字是水,上面的不認得。」
他說:「上面的是雲。」
我說:「對了,雲水是行腳僧的意思,到處為家。」當我說到這裡,全場二十個修禪的人都笑了,好像很開心,他們不像學曹洞宗禪的美國人那麼嚴肅、拘謹。
韋斯坦說:「正是如此,我們的禪堂到處為家。」
乖乖,他連說話也有臨濟宗的風格,猶如禪宗公案的對話。
我看他們打坐的姿勢,二十個人只有六、七個人盤腿,其他的人都跪著,旁邊有兩位坐椅子上。我就請教何以如此?他們說因為盤腿會痛。仔細看他們的蒲團,下面是一個方形輔墊,其上放一個約十公分高的小圓墊,應該是日本式的蒲團。老天,這麼坐小腿要彎下來才碰得到下面的方墊子,曲著小,當然會痛。跪著可能好些,日本人以前不坐椅子,都是跪坐在榻榻米上。這些美國人跪方蒲團,屁股卻坐在圓蒲團上,比日本式跪坐自己腳跟會舒服些。
接著我問他們平常那二十分鐘的討論,討論什麼呢?他們說,討論公案。是的,日本臨濟宗的功課大多是弟子研究禪師派發的公案,再由禪師考核。我問他們研究什麼公案,韋斯坦說:「以趙州狗子公案開頭。」
趙州是中國唐朝的禪師,這段公案大致是這樣,有和尚問趙州禪師:「狗有沒有佛性呢?」禪師說:「沒有。」和尚問:「一切眾生都有佛性,為什麼說狗沒有呢?」禪師說:「因為狗有業識。」傳統上如此解這段公案:趙州禪師這麼答是因為要破除了一般人對有與無二者之執見。
韋斯坦問我在臺灣學禪研不研究公案呢? 我說白雲禪師說,公案二字的字源本身就是指古代官府懸而未決的案子。所以研究公案怎麼會得到最後的答案呢,說到這裡,這些美國禪修,全都哈哈大笑,大概是想到自己苦思公案得不到解答的窘狀吧。他們這群人真的是內心相當開放,沒有什麼自卑自傲這些障礙。
我接著說,公案是某個時代,某個修禪的人他心中的結,我們研究這公案,變成要設身處境,去想像他的問題,他的心結,那麼為什麼不直接面對自己的問題,去研發自己的公案,試著打開自己的結?
他們都點點頭,笑著說,是的,是可以這樣,曹洞宗(Soto Sect)就是這樣。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指的是日本傳到美國的曹洞宗,即舊金山禪中心三個分院的修行方法。
他們禪坐班這一派一切都很簡樸,甚至從簡,供桌上只有一尊小小的佛陀銅像,和一個小香爐,他們對佛像也不跪拜,甚至不合十。記得中間休息五分鐘時,威廉森對我說:「你仔細聽聽我們結束時誦的經文,不要嚇一跳啊!」
他們會誦什麼經文呢!大悲咒?心經?回向偈嗎?
我們的討論非常愉快,一下子就八點半了。他們全都雙手合十、閉上眼、誦讀經文。我一聽,這不是誦讀經文嘛,這是在唱美國民謠;再一聽,歌詞非常口語化,中文譯文如下:
我發誓要令全世界眾生覺醒。
我發誓要平息無止盡的心痛。
我發誓要進入每一扇智慧之門。
我發誓要體現無上的佛陀之道。
原來他們把四弘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改寫成美國民謠風的歌曲,真是太新鮮了!在他們以美國民謠來唱四弘誓的這一刻,禪宗已徹底美國化了。
在回程上,威廉森有點激動地跟我說,他並不贊成以美國民謠的方式來唱四弘誓,對口語化的歌詞也不十分同意,他寧願用從前以誦讀方式來念原來的英譯文。但是,這是他們大師父約翰.塔任特John Tarrant)與各地的禪坐班討論多次的定案,他也只好少數服從多數。他說還是有一些人因為這件事而離開了禪坐班。他說他們這一派禪是由大師父塔任特領導,叫太平洋禪院(Pacific Zen Institude),他們自成一體系。我問他這個禪院有沒有附屬於什麼寺院,有沒有皈依什麼出家師父呢?威廉森說,都沒有。我這才想到我是用臺灣的情況來看他們,日本臨濟宗許多寺院中師父是可以結婚的,當然沒有什麼出家師父,在美國就更沒有出家師父,也沒有什麼出家人的寺院了。
禪修班這二十個人看來都像知識分子,我好奇地問威廉森他們的職業,還有他們的精神領袖大師父塔任特又是什麼身分?他告訴我這個班共有三十多人,每星期一的禪修班約有一半以上的人出席,他們大多數是心理醫師、心理治療師和社會工作者,其他少數是律師、電腦工程師、畫家,他是唯一的教授。大師父塔任特則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心理醫師,他還在心理學界努力推廣坐禪,這幾年帶許多心理醫師坐禪。
現在我懂了,在宗教傳統上,美國是基督教國家,牧師一向擔任心靈導師的工作,但是到了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下來,西方的信仰鬆動,信基督教、天主教的人少了。許多人有了心理上的問題,都去找心理醫師或心理治療師,而社會上的各種問題,如家庭暴力,青少年等問題,都由社會工作者接手。心理醫師和社會工作者不僅要會執行專業,還要付出愛心。記得我看過一部很感動人的電影,叫《美夢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 ,一九九八),描寫一對夫妻感情很好,丈夫車禍死了,在陰間接引他的就是一個化身為心理醫師的人,後來太太自殺身亡,丈夫不顧一切到地獄界去救她,指引他路的則是另一位打扮得像神父的心理醫師,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在陽間都是心理醫師,在陰間他們則扮演接引人,要注意的是,接引人不再是牧師、不再是神父,也不是基督教的天使。
這些心理醫師和社會工作者要承擔那麼多人的痛苦和煩惱,但是如果他們自己壓力太大,自己有痛苦和煩惱,怎麼辦?他們現在找到答案了:禪宗。在禪坐的冥想與靜思之中,他們重獲心理的平衡和精神的力量,充了電以後,他們有更多的能力付出,有更大的定力去處理別人的煩惱和錯亂。怪不得方才在禪坐班的討論上,不論我這個外來的人說什麼,他們都欣然接受,是定力令他們那麼開放和包容。
美國詩人和本土禪--麥克洛和威廉森…下
七月二十日我驅車去奧克蘭區山上探訪詩人暨劇作家麥可麥克洛。他住在高級住宅區的一幢大房子之中。麥克洛六十八歲了,一頭白髮,但是他五官端正,身材修長,著黑色上衣、牛仔褲,外貌像五十多歲,是個老帥哥。他家的布置也很雅致,牆上掛的都是當代美國名畫家的作品。
從一九五○年代中期開始,他一直是美國的前衛作家,我所謂的前衛是指他開風氣之先,勇於嘗試和創新。一九五五年他是舊金山的六畫廊(The Six Gallary)詩歌朗誦會的明星詩人之一,此朗誦會揭開了舊金山文藝復興的序幕,與大時代的逆向文化(Counter-Culture)運動相輔相成。他大膽的劇作《鬍子》(The Beard)及《約瑟芬:鼠歌手》(Josephine:The Mouse Singer)分別是一九六○年代及一九七○年代美國劇場的大事,幾十年來他一直與頂尖的爵士演奏家合作,把文學與音樂結合在一起,即演出的時候他朗誦詩歌,演奏家奏樂,最著名的演出是一九九三年他與著名鋼琴師雷‧曼沙列(Ray Manzarek)合作的《 愛獅》(Love Lion),共演出十三首詩,已發行了CD片。我在麥克洛家的那個下午,他放這片CD給我聽。原來他的聲音非常好聽,不但音質厚實,而且能注入各種情感。麥克洛有寬廣的文化視野,故能跨越不同的文學藝術領域,作新的組合。
麥克洛詩歌的內容也非常獨特,他呼籲人類要重視內在自我的野獸部分,這部分是真我,是人類應該正視的,也應該解放的,也就是說他採用了一些生物學的觀念。他在《搔打擊的表面:有關從布萊克到克洛厄新知見的論文》(Scratching the Beat Surface.. Essays on New Vision From Blake to Kerouac)一書中曾說,如果一個人聽一對夫妻為日常生活的瑣事而吵嘴,其實「他是在傾聽兩隻哺乳動物。可以是豹,兩隻野牛、兩匹狼,那是哺乳類的交談。男人與女人正在怒吭、正在嘶叫、正在哽咽、正在喁喁、正在請求、正在甜言蜜語、正在威脅。這種肉的交談有其特別的儀式、有其特別的生物調子模式,其音量正在升高、正在降低」(一五二頁)
此外,他還把華嚴宗的思想融入他的詩歌之中,他在〈俳句邊緣〉(Haiu Edge)的其中一首短詩就具體而微地表現這種思想:
啊、意外事件!!
啊 完 美 的
((壓碎的))
蝸牛--像一顆星熄滅
《華嚴五教止觀》認為一顆珠寶能反射全世界一切珠影:「此一珠能頓現一切珠影即此重重無邊際珠影皆在一珠中。」(杜順,513)同樣地,一粒沙子、一粒微塵、事事物物都是一真法界;在麥克洛這首詩之中,一隻蝸牛身上發生的事,反射了大千世界發生的事,故蝸牛的毀滅,其意義與一顆星
球的毀滅是一樣地重大。麥克洛非常重視人類感受領域之擴充,他年輕的時候吸食大麻也是為了擴充感受的領域,他認同華嚴宗正因為華嚴宗能把領域由小及大,他修習禪宗也因為打坐可以擴充內在的世界。
在我們做完學術專訪以後,麥克洛帶我到每個房間去看他收藏的藝術品,除了當代畫家的作品,還有他太太的雕塑和油畫。他喜歡把文學與藝術結合起來,連娶太太也要娶藝術家。在他們的臥室櫥櫃上我看到一張放大照片,麥克洛與一位身材修長,披金色長髮的秀麗女人,站在一座印度神像之前,好像是在山洞之中,黑暗的背景和朦朧的意象,給人一種聖婚的感覺。麥克洛告訴我,那位美女就是他太太,他們兩年前去印度旅行,在一個山洞之中溼婆神像之前拍的。
原來他太太方才一直在地下室,地下室是她的工作室。他把太太請上來。的確是位具藝術氣質的佳人。白種女人到了四十多歲,常會變得身材臃腫,臉上出現許多皺紋,她四十六歲了,卻身材纖長,容貌秀麗。麥克洛比她大二十二歲,看得出對她呵護備至,一上來就問她:「你臉色有些蒼白,下午有沒有休息?」
我提議下去看她的工作室,看得出她很高興,因為她高興,他也精神奕奕。下面的工作室很大,她也真需要空間,因為她做的是真人大小的陶像。以前她塑的以女體為主,樓上的客廳中、陽臺上,就放了很多尊她做的女體雕塑。但是這一兩年來,她開始塑佛陀像,有趣的是女藝術家的作品就是不一樣;她的佛陀也很莊嚴,但比較纖瘦、臉上添了女性的柔和。她指著一尊女人的坐像說,這尊叫「女住持Abbess」。
我立刻接口說:「玲達.卡茲(Linda Cutts )住持。」
他們兩人大驚,因為她塑的的確是玲達.卡茲。我告訴他們六天前我才在舊金山禪中心的分院綠谷農場禪中心(Green Gulch Farm Zen Center )住了一晚,並曾與玲達.卡茲住持談了一小時。原來麥克洛夫婦與玲達住持也相熟,因為去年他們才跟著她帶的團去日本和中國大陸參訪禪寺。
這對夫婦真是文學與藝術的結合,他們另外一個共同點是兩人都是虔誠的佛教徒,每天都打坐。我問他們是否可以現在打給我看,好讓我拍照,他們欣然同意。原來就在客廳的正前方,展望風景最佳之處,有張小供桌,上面放了一尊佛陀的小銅像。麥克洛點了香,兩人面對佛陀在地氈上坐下,他們兩人的單盤都很好,不像太平洋禪院奧克蘭禪坐班的禪修會有腿痛的問題,他們兩人沒有用雙層的日本蒲團,不會傷到小腿,盤坐自然會很穩。他們的面容寧靜而莊嚴,好一對不老的神仙眷屬,這大概與他們天天打坐有關,打坐令他們心情平靜,氣血流暢。
他們又帶我到正門外看門旁邊掛的招牌,他們的家不叫「××居」,也不叫「××齋」,竟然是叫「蜂鳥禪庵」!是用書法寫的四個大漢字。我差一點笑出聲來,可是忍住了,庵是指比丘尼住的寺院,或者是指小型寺院,居家怎麼可以叫庵呢?這兒是住家啊!但我試著由他們的立場來看,他們學的是日本
傳到美國來的禪,許多日本禪寺之中,住持帶著妻子與小孩住在一起,一千多年來習以為常,既然麥克洛夫婦修的是日本禪,為什麼不能給自己的家起名為庵呢?
我問他們:「為什麼以蜂鳥來命名呢?」
麥克洛說:「差不多每次我們點了檀香打坐,窗外都會有小小的蜂鳥飛來。」
「蜂鳥禪庵」的確是很貼切的名字,表現了眾生──包括人類與禽類──在禪之中結合為一的境界。
眾生合唱上美國的禪院和修禪的詩人 鍾玲
引 言
四年來能有機會直接向白雲師父請益,找到了明師,是我莫大的運氣,也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之一,因為我開始起了深層的變化。不是受到他的熏陶,我如何能面對一位在禪院修行七年的美國詩人,與她談禪修的境界?要不是受到白雲師父的熏陶,我如何能在異鄉的土地上感受到眾生向佛的喜悅?自從一九九九年十月皈依白雲師父之後,也開始認真讀佛經,體會其內涵、試著用上面體會到的一些道理來修正自己的思緒和行為;但是總不夠努力,花的時間不夠多。二○○一年春,在策劃我當年七、八月赴美國的研究之旅時,發現預定專訪的十二位美國詩人之中,竟有一半學習過禪宗,甚至有一位做過禪院的住持。我發了慌,自己不懂禪院的儀軌和生活方式,如何去訪問別人呢?向白雲師父反映我這個問題,他囑他的徒弟、菩提寺的當家若磐師父、安排我去她們寺中住幾天。於是在二○○一年五月二十四至二十七日我到位於台南縣關廟鄉的菩提寺體驗了四天的禪院生活,每天早上三點半尚未敲板就起床,晚上九點敲安板就上床。參預她們虔誠為眾生做的早課晚課,也隨佛學院的學生上她們的課,還適逢有一位佛學院的學生出家,有幸在她的落髮儀式與圓頂儀式上觀禮;並在清涼寧靜的會客室中,與若磐、若知、若勍、若峰、若茵等師父品茗深談。好在有這四天的經驗,我才定得下心來,進行夏天赴美的研究之旅。
二○○二年一月二十三日
二○○一年七 月十八日下午,我在加州北部辭別了詩人加利.史耐德(Gary Snyder)和他的太太卡蘿‧國田,一個人駕車西向,跨越三百多公里的高山、深谷、沙漠、平原,駛向加州西海岸瑪林(Marin)郡的綠谷農場(Green Gulch Farm),此處名為農場,實為禪院,是舊金山禪中心(San Francisco Zen Center)的三個分院之一。舊金山禪中心是由曹洞宗的日本禪師鈴木俊隆設立的,他於一九五九年在加州舊金山弘法授徒,創辦了這三個禪院,是亞洲地區以外白人世界中第一個以白人為傳道對象、頗具規模的禪院。俊隆禪師於一九七一年圓寂,隨後曹洞宗在美國已本土化,生了根。到現在又傳了三任住持,如今住持是由委員會遴選的,任期七年。要注意的是,日本佛教受了神道信仰的影響,許多寺院中,修行人是可以結婚生子的,甚至住持位子也可以世襲。因此美國曹洞宗的修行人也是可以結婚的。
讀者看到我的題目「美國的禪院和修禪的詩人」,一定會覺得奇怪,美國詩人和禪院有什麼關係呢?其實關係非常密切,舊金山禪中心的歷任住持或當家修行人之中,就有兩位是美國著名詩人,即菲力普‧韋倫(Philip Whalen)及諾曼‧費雪(Norman Fischer)。此外,還有一位美國詩壇上如日東升的重要女詩人簡‧何絲費爾(Jane Hirshfield)就曾在加州卡梅爾谷(Carmel Valley)的分院塔沙加拉禪山中心(Tassajara Zen Mountain Center)中長住禪修了七年。2001年七月我到美國來作國科會研究;「多元東西文化之匯集:美國西岸的文學運動」,專訪了十二位美國詩人,其中就包括費雪和何絲費爾兩位。
我仍然駕車在加州西海岸的山海之間尋找綠谷農場,時已黃昏,山路不僅曲折起伏,而且非常狹窄,我又不敢慢下來找路,因為後面啣尾緊跟著一輛汽車,似乎嫌我開得太慢。在陰沉的暮色中,左邊驀地出現一面小小的「綠谷農場」招牌,我的車已經颼一聲開了過去!路的兩邊不是山崖就是深谷,開了良久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迴旋的地方,讓後面的兩部車先行。等到我開回農場的入口,天色正黑下來。
綠谷農場真是在名副其實的谷地之中,像是坐電梯往下降,我一路往下開,打開大車燈努力辨識賓館(Guest House)的標誌,終於在谷底小溪畔的樹林中,找到一幢兩層樓建築,依稀看得見這個方形的建築,斜斜的屋頂往外伸,遮住樓上的迴廊,前面圍了木籬笆,只亮了門口一盞孤燈,頗富日本風味。
我在籬外熄了車燈,忽然看見籬笆內前院中有三隻鹿正在望著我。我整個人像是給咒語釘在座位上,猶如置身另外一個時空。一幢日本式的建築忽然出現在美國西部的幽谷中已經夠奇怪了,居然有三隻鹿在扮演主人的角色,望著我這個遲到的客人。墨綠的樹林,把鹿也染成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