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案、參禪

 

客問:禪的義理當中是如何談感情呢?

師答:「禪」我說最無情的,不知道能不能接受?禪沒有感情可言,舉個例子很容易認識,為什麼說禪沒有感情可言?過去有位禪師說:人家來拜訪他,問他說:老禪師,什麼是佛法大義,佛法大概的意思是什麼?老禪師說:你在佛陀的頭上拉一把屎。不曉得大家理解了什麼,在佛頭上哦!那就是佛法大義嗎?如果用有感情的方式去看,簡直是謗佛、毀佛對不對?如果以老禪師來講,他在講什麼?我問佛法大義,你告訴我在佛頭上大便,至少做佛陀弟子就不應該了,你還是老禪師呢!那個人以我剛剛說的事反問他,老禪師說:拿佛給我看看?就是把佛拿出來給我看看,那個人無話可說。聽了這個公案,不知道大家悟到什麼?大家都應該感受到些什麼,不是沒有,可是誰也講不出來,誰能把佛拿出來,因為佛的本義是「覺悟」的意思,你能有所體會、有所感受,都是一種覺悟,只是覺有層次,有高有低如此而已,所以,你要談到禪感情的問題,可以用這樣一句話來形容你的答案:「看似無情卻有情」,這麼去思考禪的感情問題,就瞭解了。

 

客問:碧嚴錄裡有則公案,描寫武帝問達摩:「什麼是聖諦第一義?」達摩回答:「廓然無聖」。廓然無聖是什麼意思?如何運用在生活中?

師答:第一義諦,這名詞是依於四諦法而來。四諦法除了四諦分別義以外,另有二諦圓融,於四諦法或二諦圓融法,以諦觀而言,這第一義是個境界;是最上境界,即是絕對境界,已超出突破相對的境界。以常舉的例子來說:人從那裡來?它的第一義是什麼?人是從父母而來!為什麼要這麼說呢?以現在所知,人從父母而來,父親從其父母而來、母親從其父母而來,一直推到最後,還是不離父母。若一定要問那最先的父母又怎麼來,就不是第一諦了。

因為那些於佛法中與我們並沒有關係,我們要知道的是現在面對的現實,也是所能知道的,而那些並不需要知道,可以說勉強去探討它,那是浪費生命,也因為這樣,所以基督教認為佛教沒有辦法找到最初,其實基督教的最初是上帝所造,這也有問題,上帝又是誰造的?還是沒有第一諦。肯定能說出來的第一諦--人從那裡來?人是從父母而來,即是第一義諦。僅僅探討父母的關係,能探討十代就不得了,十代牽扯多少?譬如自己的父親,他的父母姓什麼?做什麼?住那裡?母親的父母姓什麼?做什麼?住那裡?如此推下去,能推出十代嗎?五代都有困難,其實最後知道又怎樣?真正要瞭解知道的是自己的「我」。

為什麼要講「廓然無聖」?這個「廓」是什麼?是左、右偏房,或是空地或是書房或啟動間,通常也不是走廊,是個偏兩邊的房,前面有走廊,裡面有很大的空間,稱為廓。這種房子作什麼用?不一定。以此而言無聖,無是不一定。一個人轉凡成聖一定要經過修養,如果沒有修養,就像廓一樣只是個房子,事實上當飯廳可以,客廳可以,甚至教室或廚房都可以,看你要怎麼使用。所以,在禪的公案裡,常會講些,如:「什麼是佛法無邊?」答:「乾屎橛。」此乾屎橛是什麼?即舀大糞的勺子,當舀大糞時,糞便會沾在勺子上,久而久之,便結了一層糞便叫做屎橛。乾屎橛是經過許久的時間、空間慢慢累積起來的,佛法無邊是如此,所以,看禪公案的一些言語,如果不懂意思,簡直一點意義都沒有。如果不瞭解廓然無聖的意義,而當作走廊沒有聖人,那就錯了。

 

客問:六祖因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悟道,此悟與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之證「悟」有何差別?

師答:這不能混為一談,六祖惠能大師所證悟的,是依於佛陀的道理方法而證悟,不是從現實生活之中體悟出來的。而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所證悟的,是他歷經成為悉達多太子以至出家參訪到處學習到最後雪山苦行,這麼漫長過程的人生經歷中而體悟的東西,也可說釋迦牟尼佛所體悟的是人間現實生活中間,許許多多資料完成的,而六祖是依於佛陀的道理方法而完成的,所以他們是有所差別的。

 

客問:禪宗言:前念不生,後念即佛,那麼將以何為能修,以何為所見道?

師答:禪宗裡面說前念不生,後念即佛,你把這個佛當作是個果位,我一直說佛是覺悟的意思。前面這個意念不會生起什麼,當然你就已經覺悟到什麼,如果沒有覺悟到,就隨著意念在轉,即是此意。我們不要把它分成前後,之所以意念會發生變化、起作用,是因為沒有真正覺悟到,意念搞清楚了,就不會繼續發生下去,這個不生不是說完全不生起,如果從來什麼都不生起,連佛也是多餘的。這裡談能修、所見道,這是唯識學裡面講能所關係,禪宗裡不講能所關係,千萬不要把這個放在一起。

 

客問:請解五祖偈語「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師答:這偈語是釋迦牟尼佛說的,我寫了一本書叫「法偈的禪意」,不只是這偈,從釋迦牟尼佛一直到六祖惠能大師一連串下來有三十幾首偈語,我都作了詮釋,你如果想要瞭解,去看那本書,因為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清楚。

 

客問:日本東洋劍道與禪有什麼關係?

師答:在日本,這是自從鈴木大佐推行生活禪以後,凡生活上的一切像插花、喝茶、下棋乃至劍術都歸納成好像與禪有關,其實問題不在此,而是他們講究靜坐,不管做什麼,先讓自己靜下來,好好思考,對劍道、茶道、花道等各方面均作思考,於是便把這當成禪,實則與禪距離很遠。

因為禪必須關係到生死,關係到道。劍道是幕府時代武士精神的延續,原是用以逞英雄、殺人,殺氣騰騰的,而現在講究的是不要把殺氣表現在外,這對我們中國人而言,則是更狠--真正咬人的狗是不吼的,反而更狠。這主要關係於鈴木大佐,在那時代各方面表現都不錯,頗有知名度,很多人把他當依歸,而他強調把禪融和於生活中,於是變成一種生活藝術。他也寫了一本禪與現實生活中談及花道、插花、養花,那與生產不同,而是改良品質,自己培養,與花融為一體;而茶講究品茗,其實這些中國早就有,只是他把中國人的東西技巧引用再加上禪的帽子,讓人感到日本的都很好。其實這些原是中國的,而且這跟禪無關,禪是佛法的一種,關係到了生脫死。其實,什麼道不必太執著講究,我們最多只是說自己不要太過於囂張,太過於表面化,使它內斂點,這是中國道家工夫,中國道家即講精、氣、神內斂,這都不是佛教的東西。

 

客問:惠能大師南來傳法,他為什麼要從風動、幡動、仁者心動開始?

師答:如果要研究這公案,會發覺些什麼問題?以一個在家居士的身分,想要把自己的重責大任,能夠展現出來的話,必須要有環境,你有環境,還要憑什麼呢?不能說,我有衣缽,我要來你這裡當住持或來這裡住,很可能人家先把你的衣缽拿起來再說,你一個在家人能做什麼?我們還要知道,到達寺院,這是個機會的問題,什麼風動、幡動,事實上,那時候有沒有這回事,誰都不知道。我們曉得,「法寶壇經」是他門下弟子法海所記錄整理出來的,而且年代那麼久了。可靠性有多少?我們不一定要去存疑。但要把握一個重點,任何一事件,都有它的因緣關係,沒有這種因緣關係,就很難成為一些事。

事實上,一開始從他所謂的賣柴火,聽「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以至到達法性寺為止;於這段漫長的時間,為什麼要經歷那麼久?事實上,如果沒有經歷那麼久,也沒有辦法真正把他原來所理解的一些東西,以及他在弘忍大師處所學到的一些東西,加以融會貫通。普通以一句轉煩惱而成菩提,你一定要有一個煩惱展現的時刻,才會有機會幫助別人顯現菩提,或者是你自己已經對佛法有了一些認識,有了一些修養,也要有煩惱生起的時候,或者看別人煩惱生起的時候,你才會從中間去覺悟到一些什麼?這是法的因緣關係。

至於,你到寺院去,能夠一鳴驚人,人家就會對你另眼相看。可是話又說回來,你這一鳴驚人,只是驚動常住的人,要使住持和尚感覺你不錯,那還真的很難。比如說,菩提寺我在這裡當住持,如果有一位像惠能這樣的人來,他必須要比我強,我才會幫助他,對不對?我不是說嗎?用自己的個性去要求別人,不可能會怎麼樣?可是用自己的修養去影響別人,那個效果就非常的大。

 

客問:學禪非坐不可嗎?

師答:禪宗修學的禪法是有「法」可學的,學禪不一定要打坐,行、住、坐、臥皆可參禪。盤腿打坐只是調身,而調心要有「法」。開始學禪的人,先教一些樣子,如何盤腿,調整姿態,因為平常人的姿態並不正確,靜坐的姿態很安詳、平穩、輕快,可以使五臟不至受到擠壓,這是調身。禪,絕非是一般人所謂把腿一盤就是禪;禪,一定要運用思想,而思想要有內涵,絕非是胡思亂想,否則談不上有禪法。

 

客問:參禪如何把它運用到日常生活當中?

師答:盤腿打坐只是限制我們的姿態,真正所謂參禪,必須從止觀以及四禪八定的修養上下手。其重點是三昧、菩提,如果在此法上能融會貫通,就能把佛法融和在現實生活裡,也就能從現實生活中去發現佛法,而禪法可說是最直接的方法。在課堂上,我也常問:「樹上有五隻鳥,打死了三隻,還剩幾隻?」有的人就真的在那裡算。而學禪的人就不如此,他會想:「你用什麼方式打死牠?」「以什麼心態去打死牠?」「為什麼要打死牠?」同樣問題,反應出來都不一樣。所以,往往一些幼稚園的問題,可能就是禪裡面的大學問。

 

客問:為什麼會有香板底下出祖師這句話?

師答:這是人說的,如果拿著香板猛打幾下就能成為祖師,我也找人好好打幾下,不早就是祖師了?這很不合道理。雖然,有很多人都跑去請法師打香板,以為一打就能消業。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希望大家都能找法師打香板,打完了,就把業交給他了。問題是真交得了嗎?該受的還是得自己承受呢!

 

客問:如來禪與祖師禪有什麼差異?

師答:禪無所謂如來禪與祖師禪,釋迦牟尼佛為我們的本師,他也是祖師;如一定要分別也可以,如來禪就是依於一定的道理、方法,或者一定的經典而表現禪的修養;而沒有一定的道理、方法,也沒有一定的經典所表現出的禪,即是祖師禪。

我們可以發現,佛的成就名字是「如來」,故依於佛陀的經典與道理方法,發展出來的禪,稱如來禪。祖師禪是依於後人於修行過程中,有各式各樣的禪師們於其修養而表現的禪,但強調的是其印證不離於經典之說,如為自我意識所認定的,就不能稱為祖師禪。

禪講究印證,是依祖師禪所顯現的成就境界,而且要不離於經典,也就是於經典中要能找到證明,才表示是祖師禪沒有錯。否則為自我禪,即自我意識所完成的。

 

客問:禪的思想本質是不是指楞嚴經裡所講的「佛性人人皆有」和金剛經所講的「空」?如果是,這兩者要如何融和才能發揮效用?

師答:你所提到的都不是禪的思想,你講的這些都是些學禪的過程,以及禪一部分的理論。楞嚴經整體的講究是如何把我們的智慧培養起來,有了智慧才能覺悟,這是楞嚴經的理論基礎。

金剛經也不是講空,談「空」是依於「有」而說。其前十六品是談「有」,肯定功德上的差別,但會執著於功德。後十六品則是依於「有」的現象,而談到突破,突破「有」的執著而入清淨,最後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那是肯定前面必須有個「有」的過程,如果連「有」的過程都沒有,而只談後十六品就變成否定。其實它還是由「有」下手,再如何去突破而達到清淨。

為什麼說跟禪沒有關係呢?禪,雖不捨棄這些知見,但是所要求的是面對生活,於生於死究竟能作得了多少主?所以,禪是實際生活的體驗(按:禪宗有「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一語,於此更令人深思,雖然雲老禪師將這句話作了更理性的解釋,請見後),並不是隨便說說就算了,一定要把它打破,如果還有東西存在都不行。譬如,禪宗講疑,小疑就小悟,大疑大悟,不疑就不悟。它還是要從「有」著手去究竟。這些理論不管金剛經、楞嚴經,關係到禪方面的經典,都只是些理論。實際是要依這些理論應用在現實生活上,你的起心動念,能不能把持得住?如果時時刻刻能照顧起心動念,維護起心動念,還能去修養起心動念的話,那就時時刻刻都在禪裡面過日子。

有句話說「禪通三藏」,為什麼這麼講?因為「禪」的表現,不管是道理、方法,它都是不離於三藏經典,不局限於某部經典的理念。如果關係到戒方面的就要以戒來說,關係到定方面的就以定來說,關係到慧方面就以慧來說。它的理論基礎是以三藏為依歸,並不是某一部經典就能代表的。

所謂「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為什麼這麼說呢?禪依據的經典還是三藏十二部,它是不另外建立文字,三藏十二部幾乎都用得上,所以不另外建立文字。為什麼說「教外別傳」?教,凡是依於名相、道理、方法、或法門的,這些都是教,依於所教,照著去做。可是襌不是如此,它是不同於教的範疇。「別」不是分別,不是另外,而是以不同於教的方式去做,所以叫「別傳」。

 

客問:請問師父「自性」怎麼解?自性不是等於佛性?起源於何處?

師答:自是時段、時間,是從什麼時候(不肯定什麼時候)開始,從......的時候,或自從......怎麼樣......。性是本來、本有、或說性質、本體都可以;如要肯定它的內容,反而不好。因涉及到性,它有種子性,種子性有業的種子性,也有道的種子性,不能肯定它是業或是道,所以,不能肯定其內容。

性是本來已經有的現象;自,是從什麼時候......。合起來即是:你本來所有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才叫自性。自性並非自己的本性,它包括惡性、善性......,甚至於佛性;所以,也有人說自性好像是佛性也不對,不等於佛性也不對,這兩者不要放在一起,沒有等於不等於。因佛性也是一種本質、本體;善性、惡性也是一種本質、本體,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才叫自性;要談佛性,以自性而言,你什麼時候開始起有佛性,佛性在佛法中講,眾生皆有佛性,本來就有佛性,那表示說,自從有「我」開始起,就已經具備了,善性、惡性,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很難把握的,為什麼有現在的、過去的、無始以來的,這麼去認識它,就沒有等於、不等於。佛法沒有相等的,佛法只有一種相等--十地菩薩,你到達了七地,就有等佛的名字,相等於佛,到了八地以上,那就是佛鄰位,就是跟佛住在隔壁了,所以,這中間講「等」,幾乎只有這個方式會講等於,其它佛法沒有等於、不等於。

如果以人的當生而言,孩提的自性是怎麼樣?長大了的自性又怎麼樣?老了的自性又怎麼樣?做好人時自性怎麼樣?做壞人時自性又怎麼樣?不能用自己的本性去介紹自性。本性如果都是壞的,那學佛又有何用?若本來是好的,也不必修行了,因本來是好的嘛!沒什麼好修的?--自我之性,或者影射到眾生皆有佛性,不都是談自性嗎?自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本來就有,如果瞭解了這個,就該知道怎麼去面對了。

於此,順便跟大家談談所謂的「自性皈依」,自性皈依是個很莫名其妙的做法。自性皈依,究竟是皈依誰啊?若皈依自己,表示自己即是佛、法、僧代表,假如自己已具足佛、法、僧三寶,又怎麼會來到娑婆為人呢?而且只是個普通人?是很矛盾的事。因此,不能說自性就是佛性,如果說自性就是佛性,意即自從什麼時候開始起,本來就有佛性,那為什麼現在不能顯現?因為那個時候開始起,本來就有,經歷了無始以來造作了太多的業,所以把這佛性掩蓋起來;可見這裡面,還有好多好多的問題存在,因此,不能夠一個自性就肯定什麼。一定要站在什麼樣的環境、立場、時空而說自性,千萬不能混為一談。自性不是一種肯定的說法,必須明白它是「自從什麼時候,本來就有什麼」。

比如說:我現在是個出家人,可以站在這裡跟大家介紹佛法,這是自從我出家之後,我曾經歷過多少的修學;這個「本來」,不是我過去世是某個佛菩薩,而是我本來就下過多少工夫,因而,現在擁有這些。並不是說這「自性」就是佛法的自性,只能夠說,依於這道理來看它的現象,至於裡面有什麼內涵,不能肯定。性善、性惡,天臺宗到現在還沒有個結論。

如果說要有定論的話,比如:「自從我開始犯罪的時候,我就是一個......」。因為他一直都在犯罪,他本來就在犯罪,當然他所擁有的都是些惡業。可是一定要確定,以什麼為對象,或以什麼為身分,以一個什麼樣的成分而去說自性,這一點很要緊。否則把自性當成個概念,會造成很多問題,甚至於還會造成謗佛謗法。

 

客問:請問明心見性是不是悟道?

師答:如果把整部藏經八萬四千法門作為修養,所顯現的結果就叫明心見性,那問題就大了。明自本性,即是談「自從什麼時候,本來就怎麼樣」,明心見性就是佛性的顯現。可是佛性的顯現,絕不是就達圓滿的覺悟,或者成佛了。覺悟到什麼程度或達到什麼樣的結果,是有層次的。譬如說:聲聞乘就有二十七賢位、三向一果之別;菩薩乘則有十地之分。十地層次分為三段,初地到四地是變化位,五地到七地是提昇位,八地到十地是增上位。覺的內涵不同,則具足的力量不同,得到的結果就不同;最高是佛位,那就是「佛」的結果。

 

客問:何謂明心見性?如何明心?如何見性?日常生活中要如何做,才能明心見性?

師答:明是明自心,什麼是自心呢?即是業我。業我,就是人來到這世界,要遭遇各種不同的人與人、人與事,這些人與人、人與事都會有各種不同的現象,這都是「我」因「業」的關係才會有。我們要明的是明自我,要瞭解不管自我意識是感性的、理性的,都是依業力而顯,所以,先要明了這個自我。而見性呢?見,是顯現。佛陀說眾生皆有佛性,即覺悟之性,亦即把我們的覺悟之性顯現出來。當「我」發生問題時,怎樣不會迷惑,反而能夠覺悟,就是明心見性。要明心見性,就必須修心養性,這話聽起來好像很簡單,要去做才行,不修心養性,絕不可能明心見性。

 

客問:真如本性,很難體會,可否請老法師舉例說明?

師答:真如是真如,本性是本性,不能把真如和本性連在一起。所謂真如,吾人皆知世間法是以假相來看,亦即依自我意識或依於假設、假定,故世間法是不圓滿。若由假顯真,而且圓滿,即是真如。至於本性,佛法不說本性,而是論自性。以本體來說不叫本性,而是就自性而說本體。所謂自性是本有之性。舉例來說,辣椒與紅蘿蔔皆是紅色,但辣椒是辣椒,紅蘿蔔是紅蘿蔔,辣椒會辣,而紅蘿蔔會甜,這辣與甜即是其本有之性,或稱自性。

 

客問:親證父母未生以前的本來面目,與了生脫死,與見道,有什麼關連?

師答:我們先要瞭解,父母未生之前,不是指當生父母,而是說無始以來之父母;亦即無始以來造作早就有了,在你造作之前,你是誰?能知道嗎?你只要於菩薩位,進入八地,就可以知道。很多人把這個距離拉得太近,以為前一生是誰,就見了本來面目。假使我現在這一生是比丘,我前一生是條狗,即我見到了本來面目是條狗,又怎麼樣呢?多少人把禪看得太簡單,問題就出在這地方。

至於談見道,要見道很容易,只要能夠有所感悟,有所領會,有所體驗,能夠發現些什麼,都是見道。見道只是顯現一次菩提,譬如聚沙成塔,是需要用沙子堆起來,而每一顆沙子,就像菩提(菩提即是覺),你覺到了什麼?並不就是妙明圓覺。佛陀之覺與菩薩之覺,雖然都是覺,可是於覺的層次而言,是有差別的。

金剛經談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翻成白話為無上正等正覺,而這正等正覺,是八地以上菩薩覺的境界。等覺,即是等於佛的圓覺,要八地以上才能相等。因此,所謂完成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進入到八地菩薩,並不表示那就是佛。因為佛,所明是妙明,所覺是圓覺,是沒有任何缺失的。有很多人說,我覺了,我開悟了,請問悟到什麼、覺到什麼呢?因此,覺是有層次的。

 

客問:請師父告知六祖壇經中,惠明為什麼拿不動六祖放在石頭上的衣缽?

師答:其實我一直強調,凡事不要只從表相上去看,應知其意義何在。惠明畢竟是個出家人,有了佛法上的修養,當他面對著時節因緣,也少不了有凡俗之心,畢竟他還沒有成道!而且過去做過大將軍,雖然他也想做祖師,以為得到衣缽就可以做祖師。可是人就是如此,在沒得到時,會不顧一切,如果很容易得到,反而會遲疑。試看,衣缽綑成包袱擺在石頭上,當惠明伸手去拿,很可能他一念興起善心,想到我什麼都不會,即使取得衣缽,真能做得了祖師嗎?再說他伸手去拿並沒有真正把衣缽提起;但他提不起來,應該是這時引發了潛在的道心與誠心。於是站起來,走向惠能大師虔誠頂禮,而且還說:我不是為衣缽而來,是為法而來。為什麼改變得那麼快?難道真的是為拿不起衣缽而改變的嗎?因此,要能把握它的道理在那裡。

 

客問:有說達摩初會梁武帝機淺言深,是否達摩當時未瞭解到機緣還不成熟?

師答:菩提達摩當初是以禪行者的姿態與梁武帝接觸。但初到一新環境,還未瞭解對方,就將他所作的一切功德一口否定,這別說是皇帝,即使是一般人也難以接受。試想,梁武帝親近的中國和尚告訴他多建寺院、供養僧侶有無量功德,這以宗教而言確實如此,但這印度和尚卻予以完全否定,這問題不在於,誰對誰錯或機淺言深,而是不相契應。

畢竟達摩不是教授師或論師......,乃是禪行者。若是教授師或論師等,就會告訴武帝:是功德,但功德有各種不同的功德......不厭其煩地將佛陀的教義予以解析,讓他知道更多不是更好?所以說這仍是契合與否的問題。也因此他到嵩山一待就是九年,藉以瞭解、熟悉中國。

 

客問:慧可為求法,立雪三天三夜且自斷其臂,定力應很高,何以說其心未安?

師答:慧可為求法而往謁菩提達摩,但達摩當時根本不願見任何人。慧可求法心切,便一直站立在深已過膝的雪中;甚而以斷臂表現其求法的虔誠。達摩感動之餘接見了他,便問:「你這麼虔誠究竟求什麼?」

慧可:「我心未安」。這並不是說他起無明、煩惱而心亂,乃是心中仍有事--自己對生死還未究竟解脫,仍有障礙。當人於業或道存有某些障礙時,皆可能引發不安的心境。在此情形下,達摩便說:你說心不安,不妨找找你的心看看!慧可依言尋心,但「覓心了不可得」。如果他能找得出來就真的有事了,所以,他自覺的心不安,只是細微不是粗顯的問題,這也顯示出他的修養。於是達摩才證明:你的心已安了。通常善知識叫你去找,一定要能找到什麼;這麼作還找不出有什麼煩惱、障礙,也就沒有問題了嘛!禪門中另有一則相似的公案--「求什麼?」「求解脫。」「誰縛汝」想想的確沒有人束縛,當然就解脫了嘛!

 

客問:達摩不願見任何人,那他來中國作什麼?

師答:他原本興沖沖地來到中國,但一開始就與梁武帝不契,使他發現自己對中國太陌生。到一新環境,不可能不管人家能否接受,我就硬是要這麼作,因為沒有用嘛!便在嵩山的山洞中作自我檢討,也是想對中國作一番瞭解。但我們會發現另一個問題--他在那麼小的範圍內想知道那麼廣大的中國,同樣不夠;如果當時有少林高僧這麼提示他,可能他不會只坐在那裡,而會去行腳全中國,所以有些事是很難說的。

 

客問:禪宗早期與晚期祖師的表現方式有些不同,如果達摩是處在明、清時代,他還會那樣表現嗎?

師答:仍然要看他在那環境所熏習的是什麼。以我來說:依年紀,我於你們算是早期的人,如果我對時代陌生,就真的只是個早期的人。環境會熏習,時代在變,須去瞭解、適應它,不能要求時代來適應自己。「我們那時如何如何......」是你們那時,不能擺到現在。如果要堅持那時代的作法,恐怕身邊的出家眾都走了。那時候,凡事總是一板一眼,像買磚的錢不能拿來買瓦,買瓦的錢不能拿去買鹽。試想現在,當信徒作布施、供養時,你若問他:你這錢是要用來買瓦還是買......?他一定會覺得你莫名其妙!因為時代環境不同。

時代一直在改變,因此,凡事不可能一成不變。尤其是佛法講究要變,因為唯有起變化才能生起不同的作用,不會永遠停滯、僵化。所謂「佛法無定法」,但並不是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乃是隨時空變化而不同。而且它有個大前提--凡所作所為於己、於他一定要有價值,也就是必須具饒益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