溈山夜話 《南嶽單傳記》 六十八祖蘇州鄧尉山三峰法藏禪師

    千峰月,竹折裂。劃開天路雙眸豁。 文字涉,生死結。棒喝單刀,了無相隔。 撤!撤!撤!

  • 文:智障出處:溈山夜話期數:425期2026年10月

溈山夜話 《南嶽單傳記》 六十八祖蘇州鄧尉山三峰法藏禪師
/智藏若遷

 

降生錫山蘇家。父道垂先生。諱蘭。母周。生而屹然。負大志。五歲聞道。垂先生論孟子浩然之氣。神思奮發。十一禮佛。方投地心。如洞開。矢志出家。萬曆十九年辛卯。師十九歲。尚寶薛公敷政素奇。師為鬻禮部牒。得度德慶禪院。研究首楞嚴。修觀音耳根圓通。間討河洛。著五經。參同四書。參同諸書。一時倡道諸名賢。顧端文高忠憲輩。有麟鳳之目。一日侍御錢公啟新。與尚寶薛公玄臺。搖艇子到門。舉楞嚴圓覺諸經論問師。師曰。楞嚴云。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瞿曇如將名品茘枝和皮核去。盡送在人口裏。多不解吞。又云。但能轉物。即同如來。臨濟德山又豈能過之。圓覺云。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而今諸家浩浩說禪。爭能許便捷。二公甚擊節。師器量邁越。不易自肎諾。憮然曰。宗乘中事。自問。理會也理會得。說也說得。只一事未在。敵他生死不得。遂決志行脚。圓具徧參。無當意。隱虞山三峰。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會窓外二僧。夾籬抝拆大竹。聲若迅雷。乃大悟。復深研玄要之旨。從梅蓓蕾閉關。疽發于背。不覺忽推窓。見黃梅墮地。千門萬戶。劃然天開。師痛念臨濟之道。歎曰。非我則從上大法。墜於地矣。乃握一黑漆竹篦。不顧身命亡。曉夜開發學者。一時稱三峰罏鞲。四方抱道宿望之士。及賢士大夫。爭集其門。座下得法乳。名重叢林者若干人。甞示眾。舉雲門大師曰。禪非意想。道絕功勳。汝等諸人怎麼生參。乃曰。日升之時。明徧天下。日沒之時。暗徧天下。虗空死活也。不知過在阿誰。隨打露柱一下曰。諾惺惺著。示眾。舉雲門齋次。將胡餅一咬曰。咬著帝釋鼻孔。帝釋害痛。師乃笑云。且道三身中。那一身覺痛人中來底菩薩。終隔一層天中來底菩薩。試道看。眾無對。一齊打趁云。得恁不識痛癢。示眾。舉盤山和尚云。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乃云。直得露柱。立地放尿。知者謂。師擅臨濟綱宗。括雲門作用。于是徑山歸宗諸名剎。皆虗席。盡禮迎住。而師力辭。甲子秋。見悟和尚于金粟。悟特上堂。舉黃檗參百丈。丈舉再參因緣。黃檗不覺吐舌。丈曰。子以後莫承嗣馬祖去麼。檗曰。不然。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丈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故臨濟三度問佛法大意。三度被打。濟後出世。惟以棒喝接人不得。如何若何。祇貴單刀直入。師出眾便喝。悟曰好喝。師又喝。悟曰。汝試更喝一喝看。師禮拜歸位。悟復顧師。舉僧問古德朗月當空時如何。德曰。猶是階下漢。僧曰。請師接上階。德曰。月落後相見。且道月落後。又如何相見。師便出堂。即日請師居第一座。遂嗣法金粟。出世歷住杭州安隱淨慈。秀州真如。吳江聖壽。蘇州北禪鄧尉。行世語錄三十卷。廣錄五十卷。安隱示眾曰。機先一向。是汝諸人安身處。先機一著。是汝諸人立命處。其間左之右之。或伸或縮。是汝諸人踏脚處。末後一句是汝諸人出頭處。諸方目為五決旨。

 

表曰:抝折秤衡,將甚麼定斤兩。

堯封潛曰:大陽已在箕三度,好用陶唐太乙盤。

 

一、 白話原文傳記翻譯

【白話譯文】

 

六十八祖蘇州鄧尉山三峰法藏禪師,出生於錫山蘇家。父親是道垂先生,名蘭;母親姓周。禪師出生時便體貌挺拔,胸懷大志。五歲時聽到父親討論《孟子》中「浩然之氣」的道理,心神頓時奮發醒悟。十一歲禮拜佛像,剛投地頂禮,心中便豁然開朗,於是立志出家。

 

明萬曆十九年(辛卯年),禪師十九歲。尚寶卿薛敷政公向來奇賞他,為他購買禮部度牒,於德慶禪院正式得度。禪師深入研究《首楞嚴經》,修習觀音菩薩耳根圓通法門,閒暇時又探討河圖洛書、著述五經,並融會貫通四書等各家典籍。當時倡導道學的諸位名賢,如顧端文(顧憲成)、高忠憲(高攀龍)等人,都將他視為麟鳳般的罕見奇才。

 

一日,侍御錢啟新公與尚寶薛玄臺公,划著小舟來到門前,舉《楞嚴經》、《圓覺經》等諸多經論向禪師請益。禪師說:「《楞嚴經》云:『凡是可以還給原處的,自然不是你的本性;那無法還給原處的,不是你的本性又是誰呢?』瞿曇(釋迦牟尼佛)就像把名貴的荔枝連皮帶核一起送進人口裡,多數人卻不懂得如何吞嚥。又說:『只要能轉化萬物,就與如來無異。』臨濟、德山兩位禪師又豈能超越於此?《圓覺經》云:『知道是虛幻便離開,不需另作方便工夫;離開虛幻即是覺悟,也沒有漸次階梯。』如今各家紛紛大談參禪,爭論誰能許人捷徑方便。」二公極為讚賞佩服。

 

禪師器量超群,不輕許自己,憮然歎道:「佛祖宗乘中的事,我自己反省,道理上領會得、說得出,但唯獨有一件事還不行——抵擋不住生死關頭!」於是決意雲遊行腳。具足比丘戒後,遍訪諸方大德,卻無一合意。

 

後隱居於虞山三峰,參究「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一日,正逢窗外兩位僧人沿著籬笆折斷大竹,聲音轟然如迅雷,禪師因而大徹大悟。此後更加深研玄要旨趣。後來在梅蓓蕾閉關,背上生了毒瘡,不知不覺間忽推開窗戶,看見黃梅墜地,頓時千門萬戶如劃破長空般霍然開朗。

 

禪師痛念臨濟宗道統,歎道:「若非是我,自古傳下來的大法就要墜落於地了!」於是手握一根黑漆竹篦,不顧身命存亡,晝夜啟發學者。當時人們稱之為「三峰爐鞲」,四方懷抱道德宿望的大士以及賢士大夫,爭相聚集門下。在他座下親蒙法乳接引、名重禪林者有數十人之多。

禪師曾示眾,舉雲門大師的話說:「禪非意想,道絕功勳。汝等諸人怎麼生參?」隨即說道:「太陽升起時,光明遍滿天下;太陽落下時,黑暗遍滿天下。虛空到底是死是活?不知過錯在誰?」隨手打了露柱一下說:「記著,要惺惺著(清清楚楚)!」

 

又示眾,舉雲門大師用餐時,將胡餅咬了一口說:「咬著帝釋鼻孔,帝釋害痛。」禪師笑云:「且道三身之中,那一身覺痛?人間來的菩薩,終究隔了一層;天界來的菩薩,試著說說看?」眾人無人能答。禪師一齊打罵趕出,說:「怎會如此不知痛癢!」

 

又示眾,舉盤山和尚語:「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乃說:「直得露柱,立地放尿。知者謂:師擅臨濟綱宗,括雲門作用。」

 

於是徑山、歸宗等各大名剎皆空出住持之位,盡禮迎接他前往住持,禪師皆力辭。

 

天啟甲子年秋,禪師在金粟寺參見悟和尚(密雲圓悟)。悟和尚特地上堂,舉黃檗參百丈的因緣:百丈舉再參因緣,黃檗不覺吐舌。百丈說:「你以後莫非要承嗣馬祖嗎?」黃檗說:「不然。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百丈說:「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故臨濟三度問佛法大意,三度被打。臨濟後出世,惟以棒喝接人,不得如何若何,祇貴單刀直入。

 

禪師從大眾中走出便喝!悟和尚說:「好喝!」禪師又喝!悟和尚說:「汝試更喝一喝看?」禪師禮拜歸位。悟和尚復顧念禪師,舉僧問古德:「朗月當空時如何?」古德說:「猶是階下漢。」僧說:「請師接上階。」古德說:「月落後相見。」且道月落後,又如何相見?禪師隨即走出法堂。當日,寺方即請禪師居第一座(首座),遂嗣法於金粟密雲圓悟。

 

禪師出世後,歷任住持杭州安隱、淨慈,秀州真如,吳江聖壽,蘇州北禪、鄧尉等寺。行世語錄三十卷,廣錄五十卷。

 

在安隱寺示眾時說:「機先一向,是汝諸人安身處;先機一著,是汝諸人立命處;其間左之右之,或伸或縮,是汝諸人踏腳處;末後一句,是汝諸人出頭處。」諸方稱此為「五決旨」。

 

讚表曰:打破了秤稱衡器,拿什麼來定斤兩?

堯封潛曰:太陽已經三次移經箕宿,正好使用陶唐太乙盤。

 

【遷評唱 · 釵頭鳳】

 

千峰月,竹折裂。劃開天路雙眸豁。

文字涉,生死結。棒喝單刀,了無相隔。

撤!撤!撤!

 

光境泯,機先發。截斷葛藤無遮攔。

帝釋痛,雲門喝。莫問斤兩,太乙盤撒。

脫!脫!脫!

 

二、遷評唱意解:

這闋《釵頭鳳》是以宋代陸游的詞牌格律,將三峰法藏禪師一生悟道、接引後學與頓悟禪機的精髓,進行了高度濃縮與詩意化的「評唱」。以下為白話逐句解析其背後蘊含的深沉禪意:

 

上片:述說禪師從參學到破關大悟,解脫生死羈絆的歷程。

千峰月,竹折裂。

白話:夜晚的虞山千峰籠罩在明月之下,忽聽得窗外竹子被折斷撕裂的一聲巨響。

禪意:描繪禪師在虞山三峰隱居參禪時,聽到僧人折竹發出如雷巨響而大徹大悟的契機。外在環境的清寂(千峰月)與驟然突破的聲響(竹折裂)形成對比,象徵心靈從靜寂中猛然砸開無明。

劃開天路雙眸豁。

白話:彷彿長空被劃破了一道天門,眼前的世界與心中的雙眼頓時豁然開朗。

禪意:指禪師後於閉關看見黃梅墮地、千門萬戶劃(豁?)然天開的第二次深沉悟境。這是打破對立界限、見性的直透禪思境界。

文字涉,生死結。

白話: 過去縱使遍涉經論典籍、通曉四書五經,但光靠文字道理,依舊解不開「生死」這個根本結扣。

禪意: 呼應禪師早年雖能妙語論經,卻憮然歎息「理會得、說得,只一事敵他生死不得」的感悟。禪非知解,光靠說理無法抵擋臨終的生死大關。

 

棒喝單刀,了無相隔。

白話: 唯有如臨濟般直截了當的棒喝與單刀直入,才能讓人徹見本性,再也沒有半點間隔。

禪意: 點出三峰禪師嗣法金粟密雲圓悟時,兩度大喝、展現臨濟「機用」的鋒芒。真正的大道不轉彎抹角,不離語言葛藤,當下即是。

撤!撤!撤!

白話: 撤除!撤除!將一切知見與執著徹底撤除乾淨!

禪意: 疊字讚嘆。參禪必須放下所有胸中的知見、法執與意識分別,完全放下(撤盡),方能見到真面目。

下片:評唱禪師的接人機用、離相無執與灑脫大自在。

光境泯,機先發。

白話: 能照的智慧之光與所照的外在境界雙雙泯滅(光境俱亡),在心念未動的機先處便已直下顯發。

禪意: 指禪師融貫盤山和尚「光境俱亡」與安隱示眾「機先一向」的最高心法。不落入心(光)與物(境)的對立,站在未發心動念的本源處著力。

截斷葛藤無遮攔。

白話: 乾脆俐落地斬斷所有繁瑣的語言文字與知見(葛藤),暢通無阻、再無遮攔。

禪意: 讚頌三峰禪師的「三峰爐鞲」與「五決旨」,接引學人時不給人留餘地、不讓人留葛藤,當頭棒喝,直截了當。

帝釋痛,雲門喝。

白話: 咬一口胡餅能讓天帝覺痛,雲門祖師與三峰禪師的棒喝聲聲震耳。

禪意: 引用公案中「咬著帝釋鼻孔,帝釋害痛」的奇特機鋒,打破常人對於法身、報身、化身以及天界、人間的凡聖分別。禪師問「那一身覺痛?」是在逼問大眾:究竟是誰在覺知?

莫問斤兩,太乙盤撒。

白話: 不必再去拿秤衡來定什麼斤兩,直接將那算計命運的太乙盤灑落丟棄。

禪意: 回應文末「抝折秤衡,將甚麼定斤兩」與「好用陶唐太乙盤」的表讚。悟後的世界超越了世俗與禪門中的標準衡量(斤兩),不再落入算計與丈量,是完全超拔的真解脫。

脫!脫!脫!

白話: 解脫!脫落!擺脫萬緣,身心脫落!

禪意: 結尾疊字大吼。象徵禪師最終超越生死、打破法執,達到身心脫落、萬法皆空的絕對自由境界。

 

遷後註:

古人按譜填詞,當音樂唱完一遍、出現暫時休止時,在樂譜上就稱為一個段落。「片」就是用來標記這個音樂段落的單位。一「片」也可以稱為一「闋」,兩者在指代詞的分段時意思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