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採訪 紅茂橋那條小路》——嫣株學佛與還願的故事

    想當初要陪母親吃素,我把廚房裡的火腿全送人,把冰箱冷凍庫的蒜香排骨、叻沙魚丸、辣椒螃蟹全送給樓下保安

  • 文:嫣株出處:人物採訪期數:424期2026年09月

人物採訪 紅茂橋那條小路 —— 嫣株學佛與還願的故事
受訪/嫣株

 

一、轉個彎到菩薩的家

 2020 年聖誕前夜,我從美國回新加坡,拖著兩箱行李,住美國多年從室內設計、裝璜的工作,異國一段經歷,看了許多生老病死,加上生活職場的競爭、人際關係的矛盾,免不了對生命的價值意義懷疑。我想從佛教中去探尋。那時心裡只裝一句話:「佛菩薩!我想好好學佛,請讓我找到一個能從基礎學佛的道場!」

 

隔天,我去幫老客戶貼壁紙,老闆娘擦著手走出來:「妳臉色看起來很倦,回來照顧父母嗎?」

 

「是的!對了,妳知道哪裡有佛學課?我要從頭學習。」

老闆娘眼睛一亮:「我幫妳問問。」

 

一週後,老闆娘真的把我拎去聞法,那是一間《廣論》教室。我小聲說:「法師,我中文不好,可以錄音嗎?」法師笑:「佛法沒有國界,聽不懂就先錄。」旁邊一位同學探頭,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真華。

 

真華問:「妳住哪?」

「紅茂橋。」

她驚訝:「「我也在紅茂橋!你沒聽過千佛山?紅茂橋就有千佛山道場,妳居然不知道?」

 

「啊....我媽家是 570 號,白雲講堂在 574號,兩棟組屋中間隔一條百公尺的草地,那條小路我走了多年從沒彎進去過! 「那下課跟我走,十分鐘就到!」真華說。

 

生活新的一天於焉開啟,我一腳踏進千佛山。小路盡頭,千佛山新加坡白雲講堂白牆灰瓦,兩旁九重葛開得正盛。脫鞋進殿,與師父聊了幾句,環視一下四周的佈置,我說:「師父,我可以來當義工嗎?」

 

師父笑說:「當然可以呀!」那一秒,我眼淚差點掉下來——感覺有人在等我,等了半輩子,是的!佛菩薩就立在眼前。原來佛沒有遲到,是我一直走直線,沒得轉彎。從此我仍繞著紅茂橋那條小路晨跑,鄰居見了笑說:「嫣株,又跑去哪?」我揮汗微笑:「去隔壁巷子,陪媽吃早齋,等一下再去講堂找師父。」

 

太陽升起,白雲講堂屋簷金光閃閃。我低聲自語:「菩薩,謝謝您讓我錯過大路,彎進了這條小路,也彎進了自己的本來,此後我願把苦難當成課堂,把願力當成柱杖。」

 

二、祈求佛菩薩保佑母親

2021 年 3 月,媽媽臥床,醫生搖頭。我跪在觀音像前——

虔誠祈求:「菩薩,如果媽能好轉,我願吃長素。」真華在旁合掌:「願力大過業力,就把這片孝心回向給媽媽吧!」

 

兩個月後,三寶力加持不可思議!母親在我吃素滿一年那天,能扶著牆走到樓下吃雲吞麵。嫣株說:「醫生認為是奇跡,我知道是菩薩的慈力。」2023 年底,母親走了,比醫生預期的半年整整多出十年。想當初要陪母親吃素,我把廚房裡的火腿全送人,把冰箱冷凍庫的蒜香排骨、叻沙魚丸、辣椒螃蟹全送給樓下保安:「媽,以後女兒陪你吃素。」「吃素好啊!」心裡莫名輕鬆。只是對於照顧母親一事,兄弟推責.....

 

「輪班也行啊,不輪的話,大家合請外勞好了!」我建議。

大哥:「妳沒嫁,本來就該妳照顧。」二弟:「我們要養小孩,沒錢請外勞。」

一陣沈默。於是我請了一位外勞與母親同住,我每天都會去探視,陪母親聊天。但苦難依然摧逼,同年七月,爸爸胃癌性情變得暴怒。病房裡他舉起床頭刀:「妳把我丟這裡,我要殺了妳!」護士衝進來按住,我退到走廊,滑坐在地,淚流著撥電話,帶著哽咽:「師父!我快撐不住了……」

 

我跪在家裡的佛堂,跪到小腿有點酸麻。瞬間了然,不是爸爸在罵我,是他病苦難耐想找一個出口,為人子女的應該盡孝,於是我每天背兩個保溫桶,一個裝父親的泥狀流食,一個裝母親的軟粥,從醫院走到講堂二十分鐘,「那段路我稱它『移動道場』,一邊走一邊默背〈大悲咒〉,背完五遍剛好抵達。」

 

之前父母健康還好時,我一心嚮往去佛學院讀書,在菩提寺住了一段時間,因為父母的種種困境,加上另一方面照顧母親的外傭捅了一個大窟窿,她不好好幫傭,竟然偷借地下錢莊,債主上門貼紅漆,媽媽的房子變了樣,她受到驚嚇,在電話中,我安慰她:「別怕,女兒在。」情不得已之下收拾行李,電話中我跟媽說:「我搬回來陪妳,不待台灣了。」

「妳的佛學院怎麼辦?」 「先把妳安頓好再說!」

 

三、爸爸皈依了

2022年3月,癌末病房,師父來床邊,語氣和緩的跟父親說:

「老菩薩,願不願意皈依?」爸爸用著福建口音,雙手合十點頭:「願意!」我掩嘴欲哭。師父低聲:「你靜靜的跟著我唸三皈依,從今而後成為一個三寶弟子。」三日後,他老人家安詳離世。生命的風刀利劍都可以放下了!爸!

 

半生嫌隙,媽媽心裡仍然無法解怨,含淚說:「我恨他……」

「那就一輩子減一天,從今天起,不要再把恨留在下輩子,好嗎?」媽終於點頭釋結,我也安了心。之後等媽病情穩定,我又申請回台灣補完佛學院的最後一學期。臨走,師父一再勉勵。結業那天下暴雨,我抱著教材在學院門口捨不得走:「師父,我可以不要畢業嗎?我想當一輩子學生。」

 

師父笑說:「妳不畢業,誰回新加坡幫忙照顧白雲講堂?」

我才發現,「畢業」不是「離開」,是回去種田,我願意一生耕耘。回憶在佛學院的日子-----每天 4:30 起床,晚課到 9:30。最愛《唯識》《戒律》,最怕《梵唄》,因為我是音癡,同學說我唱〈爐香讚〉像開救護車。知道自己的根器如此,就用手機錄下每一堂課,回宿舍反覆聽,「把中文、梵文、巴利文混著背,像早年背英文合約條款一樣。

 

再次搭機重返紅茂橋。心裡念想:「感謝這段日子佛法的熏習、師父的照顧,感謝三寶的加持,感謝菩提寺這永遠的家。」

 

2023年底,母親在睡夢中往生,嫣株把裝修公司交給職員。如今,又把原來的裝修生意交給徒弟,自己在千佛山做全職義工。她表示:「我沒什麼本事,只是把苦難當成道場。以前覺得“學佛”是找一塊淨土,現在明白淨土在心中。」

 

她的臉上總是帶著微笑,和靄可親的模樣,是個十足的歡喜菩薩,一步一腳印,把歲月都摺進了慈悲、法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