溈山夜話 《南嶽單傳記》 六十七祖明州天童圓悟禪師

    有一天,僧人問:「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老僧頭癢。」 「還有什麼奇特之處嗎?」 圓悟禪師攤開了雙手。

  • 文:智障出處:溈山夜話期數:424期2026年09月

溈山夜話 《南嶽單傳記》 六十七祖明州天童圓悟禪師
/智障

 

出陽羨蔣氏。生而淵穆凝重。歲遇春明駘蕩。動世無常之想。家世具正信。少即切慕向上。究覽六祖壇經。永嘉集。二十六見堆柴橫突。戄然有省。棄家室。從禹門傳和尚出家。即堅荷擔法道之志。腰鎌肩耒。人不堪其勞。求道彌切於古人。所謂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不能釋然。恍恍惚惚。昭昭靈靈。終未得安穩。秋日過銅棺山頂。頓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盡大地覓纖毫過患。不得于前。時所見古人因緣。宛爾不同。走三千里。省傳和尚于京師。傳問。老僧離汝三年。有甚新鮮佛法麼。師曰有。傳曰。拈出來看。師曰。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傳曰。汝分上又作麼生。師曰。得得來省覲。傳曰。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抽身便出。一晚入室。傳纔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師便出。傳曰。此子如傷弓之鳥。見弓影而馳。又一晚傳問。今月是大盡是小盡。有者曰小盡。有者曰大盡。師曰。敢保不在曆本上論量。一早室中。侍傳和尚語話。出應供堂。同學問。室中舉何因緣。師便躩倒飯桌。一日傳和尚索師始末因緣。師據實錄呈。傳閱竟曰。已有半卷語錄也。師接得火之。師辭傳。傳曰。此去。適意處不得住。不適意處急走過。師佩記南行。由燕齊淮南北三吳。達浙西路雙徑天目苕霅諸山。無不探幽索隱。罔當其意者。渡錢塘。至于會稽。訪周海門陶石簣。與佛法相見。二公欽懾。折節問道。留山堂日。就智證臨別。海門握師手曰。師五十已上。道滿天下。師曰。有與麼事。渡南海。窮天台龍湫諸勝。回禹門。傳陞座召師。師近前。傳舉起拂子曰。諸方還有這個麼。師震威一喝。傳曰好喝。師連喝。兩喝歸位。傳顧師曰。更喝一喝看。師即出法堂。明日傳撾鼓上堂。以大法印付之。一日傳曰。汝其為我扶佛法。師呈偈曰。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傳大笑。傳臨寂。命師繼住。斂鋩閟彩三年。泯泯心喪。同時抱奇負氣者易視之。一陞座。一眾拜伏。歷住天台通玄。秀州金粟。福州黃檗。越州鄮山。明州太白。禪宗自元迄明。千巖元叟楚石南堂愚菴諸老以來。五宗一綫。寸縷千鈞。師赫然震。耀海內外。川搖嶽動。道起十世之衰。上堂。豎拂子曰。見麼只此拂子。已刺破釋迦老子眼睛了也。眾中莫有眼見。如盲。口說如瘂者。向金不博金處。道將一句來。良久曰。眼空宇宙渾無物。大坐當軒孰敢窺。上堂。若據個事。正如青天白日。充塞圓滿。直是無人廻避處。亦無遮障得。且道既無迴避遮障。因甚等閒問著。十個五雙不知。喝一喝曰。祇為分明極。上堂。天童這裏。不敢虧人。你有半斤。稱你八兩。你有十尺量。你一丈養痾。蘇州北禪誕日上堂。山僧六十有五。素來不涉迷悟。無端痢疾三年。累得通身骨露。若人如是證明。管取超佛越祖。示眾。舉大慧禪師道。生不知來處。謂之生大。死不知去處。謂之死大。不知生死來去。謂之生死事大。山僧不然。只這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便是當人出生死之消息。又曰。諸佛眾生。本無異相。只緣迷悟。見有差殊。迷時本體不曾迷。悟時本體不曾悟。迷悟都不干本體之事。迷時則全佛而全眾生。悟時則全眾生而全佛。全眾生而全佛。眾生不見諸佛之名。全佛而全眾生。諸佛不見眾生之相。諸佛不見眾生之相。故諸佛何曾度一人。眾生不見諸佛之名。故眾生度盡恒沙佛。眾生度盡恒沙佛。眾生與諸佛無殊。諸佛何曾度一人。諸佛與眾生不異。如是舉手所指。縱目所觀。諸佛眾生。水中鹽味。色裏膠青。僧參。自敘雲門博山相見機緣。將畢。師咳[口*敕]一聲。唾地曰。你道道看。僧罔措。師連棒打出。一日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搔頭曰。老僧頭癢。曰還有奇特也無。師展兩手。

 

表曰:十成點出天人眼,一著平空起古今。

堯封潛曰:泰山日觀,峰觀日出;黃河一線,若在山阯。

 

一、 白話原文傳記翻譯

白話譯文

《南嶽單傳記》第六十七代祖師——明州天童圓悟禪師(密雲圓悟),是江蘇宜興(陽羨)蔣氏家族的子弟。他生來就氣質深沉、端莊凝重。每當遇到春天風和日麗、萬物萌發的時節,他心中便會生起世事無常的感慨。他的家族世代信奉正法,因此他年少時就切實地愛慕、追尋佛法最高的境界。他深入研讀了《六祖壇經》和《永嘉集》。二十六歲那年,他看到堆積的木柴橫空突兀倒下,心中猛然一驚,有所省悟。於是,他告別了妻子與家庭,跟隨禹門的幻有正傳禪師出家。出家後,他隨即立下誓願,要堅決荷擔起佛法的道業。他整天腰掛鎌刀、肩挑鋤頭,在勞作中修行,別人忍受不了的勞苦,他都甘之如飴,求道的心志比古人還要切實。

雖然他體會到所謂的「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但心中始終無法徹底釋懷,依然處於一種恍恍惚惚、昭昭靈靈(雖有覺知卻未透徹)的狀態,終究得不到真正的安穩。

直到某年秋天,他路過銅棺山頂,頓時覺悟到「有情眾生」與「無情器界」當下煥然一體呈現。縱然在整個大地上尋覓絲毫的過失與障礙,也了不可得。這時他再看古人的公案因緣,見解與以往全然不同。

隨後,他長途跋涉三千里,前往京師探望師父正傳禪師。

正傳禪師問他:「老僧離開你三年了,你得到了什麼新鮮的佛法嗎?」

圓悟禪師說:「有。」

正傳禪師說:「拿出來看看。」

圓悟禪師說:「一人有慶,萬民樂業(意指天下太平,自性圓滿)。」

正傳禪師又問:「在你自己的本分上,又怎麼生動呈現?」

圓悟禪師說:「特地來向師父省親問安。」

正傳禪師說:「念在你遠道而來,放你三十棒(免你三十棒)。」圓悟禪師轉身便走了出去。

有一天晚上,圓悟禪師入室請益。正傳禪師剛舉出公案,圓悟禪師便感受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境界,隨即走了出去。

正傳禪師評價道:「這孩子就像被弓箭嚇傷過的鳥,一看到弓影就飛跑了(形容其機鋒敏捷)。」

又有一晚,正傳禪師問大眾:「這個月是大月還是小月?」

有人說是小月,有人說是大月。

圓悟禪師卻說:「敢保證不在曆本上爭論計較。」

一天清晨,圓悟禪師在室中侍奉正傳禪師說話,隨後走到應供堂。

同學問他:「剛才在室中師父舉了什麼因緣?」

圓悟禪師二話不說,直接踢翻了飯桌。

一日,正傳禪師要圓悟禪師呈報他開悟始末的因緣。圓悟禪師根據實際情況寫成報告呈上。

正傳禪師看完整理的文字後說:「已經可以湊成半卷語錄了。」

圓悟禪師接過來,當場一把火燒掉了。

圓悟禪師向正傳禪師告辭,正傳禪師叮囑道:「此番離去,如意、舒適的地方不要留戀;不如意、不順心的地方要趕緊離開。」圓悟禪師銘記著師父的教誨一路南行。

他走遍了燕、齊、淮南、淮北以及三吳地區,抵達浙西路的雙徑山、天目山、苕溪與霅溪諸山,無不探尋幽隱、尋師訪道,但沒有一家能符合他的心意。

後來他渡過錢塘江來到會稽,拜訪了周海門(周汝登)和陶石簣(陶望齡)兩位大儒,以佛法與之相見。兩位公卿大夫對他欽佩折服,放下身段向他請教佛法。

圓悟禪師留在山堂的日子裡,在向智證大師臨別贈言時,周海門握著他的手說:「禪師五十歲以後,佛法必將名滿天下。」

圓悟禪師淡然道:「會有這樣的事嗎?」

隨後,他渡過南海,遍遊天台山、大龍湫等勝景。

當他回到禹門時,正傳禪師陞座,召喚圓悟禪師上前。

正傳禪師舉起拂子問:「諸方禪林還有這個嗎?」

圓悟禪師威猛地大喝一聲。

正傳禪師說:「好一喝!」

圓悟禪師緊接著連喝兩聲,回歸原位。

正傳禪師看著他説:「再喝一喝看。」

圓悟禪師隨即走出了法堂。

第二天,正傳禪師擊鼓上堂,將大法印(禪宗正法眼藏)正式傳付給了他。

有一天,正傳禪師對他說:「你當為我扶持佛法。」

圓悟禪師呈上一首偈頌:

「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意在大法無情,打破一切執著)

正傳禪師聽了大笑。

正傳禪師圓寂後,命圓悟禪師繼任住持。圓悟禪師收斂光芒、隱匿才華了三年,默默地守喪。當時一些抱負奇特、自負才氣的人甚至輕視他。然而當他一登座說法,全體大眾皆拜倒折服。他歷任住持天台通玄寺、秀州金粟寺、福州黃檗寺、越州鄮山、明州太白山(天童寺)。禪宗自元代到明代,自千巖元叟、楚石梵琦、南堂、愚菴等諸位前輩老宿以來,五宗的法脈命若懸絲。而圓悟禪師赫然震驚海內外,使法道如山川搖動,重振了衰微了十代的禪宗。

他上堂說法,豎起拂子說:「看見了嗎?僅僅是這個拂子,就已經刺破釋迦老子的眼睛了。大眾之中,莫非有眼睛看見卻如同瞎子、嘴巴能說卻如同啞巴的人嗎?在『不以黃金博取黃金』的徹悟處,且道出一句來!」

沉默了很久,他說:「眼空宇宙渾無物,大坐當軒孰敢窺。」(眼中空闊,宇宙間了無一物,堂堂正正安坐於此,誰敢窺測!)

他又上堂說法:「如果根據那一著子(自性大道)來說,正如同青天白日,充塞圓滿,簡直讓人無處迴避,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障。且道,既然沒有迴避與遮障,為什麼平常問起你們,十個裡面有五雙(全部)都不知道?」

他大喝一聲說:「只因為太過分明了!」

他又上堂說:「天童這裡,從不虧欠人。你有半斤,就稱給你八兩;你有十尺,就量給你一丈。我如今在這裡養病。」

在蘇州北禪寺誕辰日上堂,他說:「老僧今年六十五歲,向來不涉及迷與悟。無端生了三年痢疾,累得全身骨瘦如柴。如果有人能從這裡證明佛法,保證你能超佛越祖。」

他開示大眾,舉出大慧宗杲禪師的話:「生不知道來處,叫做生大;死不知道去處,叫做死大;不知道生死的來去,叫做生死事大。」

圓悟禪師說:「我卻不然。正因為這『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便是閣下出生死的真正消息!」

他又說:「諸佛與眾生,本來沒有不同的相貌,只因為迷與悟的分別,才見到有差殊。迷的時候,本體未曾迷;悟的時候,本體未曾悟。迷與悟,都干涉不到本體的事。迷的時候,就是全體之佛成為了全體之眾生;悟的時候,就是全體之眾生變成了全體之佛。當全體眾生變成全體之佛時,眾生也見不到諸佛的名號;當全體之佛變成全體眾生時,諸佛也見不到眾生的形相。諸佛既然見不到眾生的形相,所以諸佛何曾度過一個人?眾生既然見不到諸佛的名號,所以眾生度盡了恆河沙數的佛。眾生度盡了恆河沙數的佛,眾生與諸佛便毫無差別;諸佛何曾度過一個人,諸佛與眾生便完全不異。因此,抬手所指,放眼所觀,諸佛與眾生,就如同水中的鹽味、色彩裡的膠青(融合一體,了不可分)。」

有僧人來參學,自己敘述與雲門、博山兩位禪師相見的機緣,快要說完時,圓悟禪師咳嗽了一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說:「你說說看!」僧人頓時茫然失措,圓悟禪師接連揮棒將他打了出去。

有一天,僧人問:「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圓悟禪師抓抓頭說:「老僧頭癢。」

僧人又問:「還有什麼奇特之處嗎?」

圓悟禪師攤開了雙手。

 

贊表曰:十成點出天人眼,一著平空起古今。

(評讚:完全點開了天人的慧眼,那一著子在平空之中振興了從古至今的法脈。)

堯封潛曰:泰山日觀,峰觀日出;黃河一線,若在山阯。

(堯封潛評道:如同在泰山日觀峰上觀看日出,波瀾壯闊;黃河長流,在山腳下看去,只如一條細線,形容其高瞻遠矚、氣象萬千。)

 

遷評唱曰:

大振宗風繼禹門,銅棺秋頂見全源。

掀翻飯桌機先動,燒卻語錄火不存。

大坐當軒空宇宙,頭癢展手露乾坤。

中興法脈千鈞重,水乳鹽和不二門。

 

二、評唱意解:

這首七言律詩的白話譯文與禪意解說如下:

 大振宗風繼禹門,銅棺秋頂見全源。

譯文: 圓悟禪師承接了禹門幻有正傳禪師的法脈,並將禪宗宗風發揚光大;回想當年,他在秋天的銅棺山頂豁然大悟,見到了情與無情、萬物一體的生命本源。

 掀翻飯桌機先動,燒卻語錄火不存。

譯文: 面對同修的探問,他毫不猶豫地掀翻飯桌,展現了截斷言語、機鋒迅捷的禪機;而當師父讚許他的開悟記錄時,他轉手便將語錄投入火中燒得乾乾淨淨,不留下半點文字的執著。

 大坐當軒空宇宙,頭癢展手露乾坤。

譯文: 他在法堂上堂堂正正地安坐,氣魄宏大得讓整個宇宙都顯得空闊無物;當學人前來問佛法大意時,他只是抓抓頭說「頭癢」、攤開雙手,這看似平常的舉動,卻早已將天地乾坤的至理全盤托出。

 中興法脈千鈞重,水乳鹽和不二門。

譯文: 在禪宗五宗法脈命若懸絲的微弱時刻,他毅然挑起了千鈞重擔,重振了衰落十代的禪門;他所開示的「佛與眾生」就如同水中鹽味、色中膠青一樣融合無間,為後人指明了這毫無分別、理事圓融的不二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