溈山夜話 《從汨羅端陽到白雲南渡》五章

溈山夜話 《從汨羅端陽到白雲南渡》五章
──永不沉寂的禪歌 迴盪在千佛
/智障

 

歲在端陽,江聲依舊;

艾垂門戶,蘭發汀洲。

遷立江之畔,望雲夢之天;

北念河岳,南思瀟湘;

西懷故國,東觀滄海。

忽焉風起,白雲自遠山來,不言而覆青天;

江水自汨羅去,不返而流萬古。

遷乃撫石而坐,仰天而問:

江何以西流?人何以悵妄?

 

第一章 端陽

維夏既至兮,薰風徐來;

艾葉青青兮,蒲劍成排。

家家裹角黍兮,兒女歡歌;

處處競龍舟兮,鼓震江波。

衲獨不樂兮,倚古渡而長思。

思夫二千餘載兮,鼓聲歲歲如昔;

而《離騷》之音兮,何日復聞?

江猶此江兮,月猶此月;

人非昔人兮,心亦漸別。

問童子曰:「何為端午?」童子笑曰:「食粽也。」

遷又問:「屈子安在?」童子默然。

唯聞江風吹蘆,白鷺驚飛。

遷乃長嘆曰:嗚呼!

國可以篡史,史不足傳心;

節可以成俗,俗不足成德。

若徒知龍舟,而不知汨羅;

徒知粽香,而不知《離騷》;

則江流雖在,文明已遠。

 

第二章 汨羅

江之南兮,煙水無涯;

江之北兮,楚天低垂。

遷見一人,衣芰荷,佩蘭芷(註一),

容色清癯,目光如秋水。

非神非鬼,亦非夢中之人。

乃屈夫子也。

 

遷合十而言:「夫子!兩千年矣。

世人皆稱君為愛國詩人。然君所愛者,

果止於國乎?」

夫子微笑,不答。

乃折一枝蘭,投之江心。

江水不語。蘭香滿天。

遷忽有所悟。

國,非城郭;國,非旌旗;

國?乃百姓之所安,文化之所寄,禮義之所存。

人民若苦,宮闕何榮?文明若亡,疆土何益?

夫子始徐徐而言:

「余所悲者,非楚亡;余所悲者,人心先亡。」

言畢……

白雲忽下,滿江皆白。遷欲再問,人已不見。

唯江流東去,日夜無聲。

註一:《楚辭.離騷》中的名句:「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及「步余馬於蘭皋兮」

 

第三章 白雲

江風吹雲,雲過洞庭;

洞庭之南,有山青青。

遷忽見一老衲,荷笠而來。衣一襲灰,杖一枝竹;

神情澹然,步履安詳。不問姓名,而知其為師。

遷合掌頂禮而立。

師不言。唯舉頭,看天。天有白雲。

師又低頭,看江。江有白浪。

久之……

師乃問遷:「見乎?」遷曰:「見白雲。」

師曰:「更見何物?」遷曰:「見江水。」

師笑曰:「白雲未曾來,江水未曾去。」

遷默然。

師復曰:「去者,人心耳。」語畢,杖頭輕點石上。

石無聲。江亦無聲。

然遷胸中,忽如春雷初動。

……

 

第四章 問心

春雷既動兮,萬壑俱鳴;

白雲未散兮,江月初生。

遷再禮而前,欲問於師。

師不言。

惟折蘆葉一枝,置於流水。

葉順流而去,了無罣礙。

遷問:「水何往?」

師曰:「汝見其往。」

遷曰:「然。」

師又問:「可曾見其來?」

遷默然。

久之,師笑。乃拾一石,置於余掌。其石溫然。

師曰:「石從何來?」遷曰:「山中。」

師曰:「山從何來?」遷不能對。

師曰:「若未識山,安知江?」「若未識心,安知世間?更安知世間一切人事物?親為何?不親為何?冤親債主之人?同參道友、善知識?」

遷忽然一震。昔日所學,文章萬卷;今日所聞,不過數語。

然數語,重於萬卷。

 

師曰:「世人好問:何以救天下?」久不語……復曰:「吾但問:何以救此心?」

「此心若亂,天下皆亂。……此心若明,萬事萬邦皆和、皆春。」

風過蘆花。一江皆白。

遷乃問曰:「弟子聞:屈子抱石而沉;師負杖而行。其志、與行“願"?可有異乎?」

師久不語。忽指江中之月。月在江。亦在天。

師曰:「江月,可曾落水?」遷曰:「未也。」

師曰:「屈子,未曾沉江。」遷愕然。

師曰:「沉者,肉身耳。」「其心,至今在人。」

又曰:「眾人見江。」「智者見月。」「道人見光。」

又曰:「覆舟入水吧。」(註一)

遷再禮拜。淚忽滿襟。(註二)

……

註一:「覆舟入水」的絕對決絕。船子和尚是唯一一位採取這種方式示寂的祖師。祖師以「覆舟」來展現「法法皆空、人法雙亡」的實相。小船已翻,師父已逝,這逼得夾山在岸上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回頭依憑的「外物」,逼其完成禪宗「百丈竿頭,更進一步」的最後孤絕。

註二:《大正藏》第51冊的禪宗核心文獻,北宋道原法師編撰的《景德傳燈錄》卷十五〈華亭船子和尚〉。典籍中對於其「投江舉止」的原始記載如下:

夾山遂辭行。頻頻回顧。

師(船子)遂喚:「闍黎!」

夾山回首。師豎起橈子曰:「拋却這個,別有生計。」

遂覆舟入水而逝。

 

第五章 未沉

春雷既息兮,夜色如禪;

江流不語兮,明月當天。

遷坐蘆洲,師坐白石。

二人相對,竟久無言。

江風吹來,但聞蘭芷之香。

遷忽問曰:「師!屈子沉矣。楚亦亡矣。兩千年來,世人年年祭之。其悲可息乎?」

師未答。乃以杖,徐徐畫地。一畫成江。再畫成山。復畫一圓。

其圓無首,無尾,無始,無終。遷不能識。

師問曰:「此何物?」遷曰:「似月。」

師曰:「更似何物?」遷曰:「似道。」

師微笑。曰:「非月。非道。非佛。非法。」「只是汝心。」

遷默然。良久。

忽聞江上一葉孤舟,順流而下。

無人撐篙。亦不繫岸……遷曰:「此舟將沉。」

師曰:「何以知之?」遷曰:「無人。」

師笑。曰:「人亦常如此。」「失其本心,便以為將沉。」「然江不沉舟,妄念自沉。」

遷忽有所悟。乃問:「若文明將亡,又當如何?」

師聞言,神色忽然莊重。良久乃曰:「文化,未曾亡。」

遷驚曰:「何故?」

 

師曰:「若亡,今日誰問?」

遷忽失聲。江風過耳,如聞鐘磬。

師復曰:「一部《離騷》,二千年未死;何也?」,「三藏十二部,歷經數度法難,二千年未滅;何也?」,「非竹帛能存。」「非文字能存。」,「存者,人心耳。」「人心若有一人未忘,文明未沉。」,「人心若盡皆忘,縱宮闕萬間,亦成廢墟。」

遷聞之,俯首不能仰。

忽念近世之人。

高樓入雲,機巧遍地;言語日繁,真言日少;

知識日博,智慧日微;交遊日廣,知己日稀;

佛像日多,佛心日遠;書籍滿屋,教學滿口?

而讀己之心者,幾人?

遷乃悲不能禁……

師忽喝曰:「哭甚麼!」喝聲如雷。

「真該一擊入江心,許你個『別有生計』」(註二)

『註二:夾山回首。師豎起橈子曰:拋卻這個,別有生計。』」

群鳥皆起。江風亦寒,萬籟無聲,只聞汨羅江水汩汩……

遷惶然起立。

師曰:「屈子哭過。爾又哭。二千年後,誰來行?」

「悲,不足救世。」「願,方能啟人心。」

遷如夢初醒。乃再拜。曰:「弟子願學。」

師曰:「學何?」遷曰:「學屈子。」

師搖首。「未是。」遷曰:「學祖師。」

師又搖首。「未是。」遷久不能答……

師乃徐徐曰:「學作後來者。」

遷愕然。

師曰:「屈子,已盡其心;吾,亦盡吾心。」

「後來之事,誰作?」遷忽然淚下。

此淚,非悲。乃愧。愧己讀書多年,常問古人;

未曾一問自己。

師乃起身,望向東流。

曰:「江,日日向東。」「雲,日日向西。」

「一東一西,可曾相礙?」

遷曰:「不也。」

師曰:「悲願如江。自在如雲。」

「江不戀雲,雲不住江。」「然天水一色。」

「是名……」

師以杖,復畫一圓。入定,不復言。

遷忽悟。圓中一擊━原來,圓相不是一個圖形。

乃是:

悲願而無執。

無住而不捨。

江水可以東流。白雲可以西去。

屈子可以投江。禪者可以行腳。

山河可以變遷。朝代可以興亡。

然而,若仍有人……

願為天下守一念真誠;

願為後人留一盞法燈;

願於無聲處護持雲冊;

願於亂境中不失慈悲;

則……

江未沉。國未沉。文明未沉。佛法未沉。

真正不可沉者,非山河。

汨羅江水依舊 綿綿西北而入湘江……

一念覺心 何來浮沉

(第五章終)

 

遷後註:汨羅江水源

(引用雲公老禪師出生故土,今益陽縣資訊《汨水源》黎孝民先生的文章)

 汨羅江,是湖南平江縣、汨羅人的母親河。她就像一位慈母,割捨不了對骨肉親情的牽掛,用甘甜的乳汁,滋養著世世代代的兩岸兒女和阡陌縱橫的萬頃良田。

我幾次翻山越嶺,涉水過江,從洞庭湖經汨羅,造訪屈子祠,沿洶湧湍急的江流逆江而上,拜謁平江杜甫墓,到江西修水縣尋覓汨羅江源頭的蹤跡與根脈,到臺灣詩人余光中祭屈詩箋《汨羅江神》的詩行中去找尋“藍墨水的上游是汨羅江"的意境。

 汨羅江,是一條從修水縣黃龍山梨樹堝山谷裡發脈的河流。黃龍山,是湘鄂贛三省交界的天然屏障和自然分水嶺,山川深重,鐘秀奇多,谷幽林靜。

 那一股股清泉從山體無數奇峰異石的褶皺裡與岩縫中滲漏汩出,迂回曲折的萬千條溪流,一路上跌跌撞撞,躲躲藏藏地擁擠過一座形如巨牛的石牛寨。萬涓成流,這時的一江碧水,宛如一顆流動的祖母綠玉石,在山谷中靜靜地流淌。

 每年雨季,江水跳過龍門橋,縱深奔流。待河床開闊平穩後,流到平江縣的長壽街、嘉義鎮和汨羅市境內便已成浩蕩之勢,如一條蒼龍延綿向西,潺潺地流瀉到煙波浩渺的洞庭湖。

 汨羅江,江名特殊奇異。它從躺在歲月角落裡泛黃的古字典中走出來,“汨ㄇㄧˋ"與“汩ㄍㄨˇ"字形相似,古義相近,像一對孿生兄弟。“汩"意為治理,或湧出的泉水。“汨"冠名于江,再不與“汩"通用。

 平江縣因汨水靜淌而得名,汨羅市的命名也來自汨水。也許是北方的河流都叫河,而南方的河流都稱為江的緣故,這條從修水流淌到洞庭湖的河流就叫汨羅江,千百年來,生生不息,奔騰不止。

 汨羅江是一條名不經傳的小河流,一直在漫長的歲月裡靜默流淌,即使你在地圖上認真查找,它也並不顯眼。

 但汨羅江,卻註定也是一條不平凡的河流。它從歷史的硝煙和血雨腥風中走來,千百年來,滔滔江水日夜不停地訴說著發生在這裡的故事,有明朝朱洪武血洗這片土地的殘酷,有太平天國石達開從這裡殺開一條血路沖出清兵重圍的悲壯,有北伐時汨羅江戰役的慘烈……

 西元前278年,62歲的屈原在絕望和悲憤之下投汨羅江河泊潭殉國,一千多年之後,唐朝大曆五年(770年)冬,59歲的杜甫也在汨羅江平江縣安定鎮小田村段的一條小船上病逝。中國古代兩位偉大的詩人,就這樣魂歸汨羅江。

 汨羅江,它並不是因為自東向西流動的特殊性而出名,也不只因為歷史上風雲激蕩而聞世。它像一條潔白的哈達,從幕阜山山脈的群峰裡款款地飄落下來,流經江西與湖南,帶出了平江的杜甫和汨羅的屈原兩位詩人,他們都長眠在了汨羅江江畔。從此,屈原與杜甫的詩行,千百年來一直流淌在汨羅江的江水之上,讓一江的江水鋪滿了詩意。從此,這條江流名聲鵲起,蜚聲華夏。

 

智障老遷後記:

 文化,可以研究;文明,必須活出來。佛法,可以講說;菩薩道,必須走出來。

 祖師,可以讚歎;願心,必須承擔起來。

 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的一生,交給比自己更大的價值。這,就是「願」。

不是豪語,不是悲歌,而是一位雲公老禪者送給後學的囑咐:

願汝此去,莫問白雲何在?但問此心,是否如白雲自在。

願汝此行,莫問江水何向西行?但問此願,是否如汨羅江水

綿綿長流。

船子心何處?雲公願何住?再-莫-悵-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