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智障出處:溈山夜話期數:423期2026年08月
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的一生,交給比自己更大的價值。這,就是「願」。
溈山夜話 《從汨羅端陽到白雲南渡》五章
──永不沉寂的禪歌 迴盪在千佛
/智障
序
歲在端陽,江聲依舊;
艾垂門戶,蘭發汀洲。
遷立江之畔,望雲夢之天;
北念河岳,南思瀟湘;
西懷故國,東觀滄海。
忽焉風起,白雲自遠山來,不言而覆青天;
江水自汨羅去,不返而流萬古。
遷乃撫石而坐,仰天而問:
江何以西流?人何以悵妄?
第一章 端陽
維夏既至兮,薰風徐來;
艾葉青青兮,蒲劍成排。
家家裹角黍兮,兒女歡歌;
處處競龍舟兮,鼓震江波。
衲獨不樂兮,倚古渡而長思。
思夫二千餘載兮,鼓聲歲歲如昔;
而《離騷》之音兮,何日復聞?
江猶此江兮,月猶此月;
人非昔人兮,心亦漸別。
問童子曰:「何為端午?」童子笑曰:「食粽也。」
遷又問:「屈子安在?」童子默然。
唯聞江風吹蘆,白鷺驚飛。
遷乃長嘆曰:嗚呼!
國可以篡史,史不足傳心;
節可以成俗,俗不足成德。
若徒知龍舟,而不知汨羅;
徒知粽香,而不知《離騷》;
則江流雖在,文明已遠。
第二章 汨羅
江之南兮,煙水無涯;
江之北兮,楚天低垂。
遷見一人,衣芰荷,佩蘭芷(註一),
容色清癯,目光如秋水。
非神非鬼,亦非夢中之人。
乃屈夫子也。
遷合十而言:「夫子!兩千年矣。
世人皆稱君為愛國詩人。然君所愛者,
果止於國乎?」
夫子微笑,不答。
乃折一枝蘭,投之江心。
江水不語。蘭香滿天。
遷忽有所悟。
國,非城郭;國,非旌旗;
國?乃百姓之所安,文化之所寄,禮義之所存。
人民若苦,宮闕何榮?文明若亡,疆土何益?
夫子始徐徐而言:
「余所悲者,非楚亡;余所悲者,人心先亡。」
言畢……
白雲忽下,滿江皆白。遷欲再問,人已不見。
唯江流東去,日夜無聲。
註一:《楚辭.離騷》中的名句:「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及「步余馬於蘭皋兮」
第三章 白雲
江風吹雲,雲過洞庭;
洞庭之南,有山青青。
遷忽見一老衲,荷笠而來。衣一襲灰,杖一枝竹;
神情澹然,步履安詳。不問姓名,而知其為師。
遷合掌頂禮而立。
師不言。唯舉頭,看天。天有白雲。
師又低頭,看江。江有白浪。
久之……
師乃問遷:「見乎?」遷曰:「見白雲。」
師曰:「更見何物?」遷曰:「見江水。」
師笑曰:「白雲未曾來,江水未曾去。」
遷默然。
師復曰:「去者,人心耳。」語畢,杖頭輕點石上。
石無聲。江亦無聲。
然遷胸中,忽如春雷初動。
……
第四章 問心
春雷既動兮,萬壑俱鳴;
白雲未散兮,江月初生。
遷再禮而前,欲問於師。
師不言。
惟折蘆葉一枝,置於流水。
葉順流而去,了無罣礙。
遷問:「水何往?」
師曰:「汝見其往。」
遷曰:「然。」
師又問:「可曾見其來?」
遷默然。
久之,師笑。乃拾一石,置於余掌。其石溫然。
師曰:「石從何來?」遷曰:「山中。」
師曰:「山從何來?」遷不能對。
師曰:「若未識山,安知江?」「若未識心,安知世間?更安知世間一切人事物?親為何?不親為何?冤親債主之人?同參道友、善知識?」
遷忽然一震。昔日所學,文章萬卷;今日所聞,不過數語。
然數語,重於萬卷。
師曰:「世人好問:何以救天下?」久不語……復曰:「吾但問:何以救此心?」
「此心若亂,天下皆亂。……此心若明,萬事萬邦皆和、皆春。」
風過蘆花。一江皆白。
遷乃問曰:「弟子聞:屈子抱石而沉;師負杖而行。其志、與行“願"?可有異乎?」
師久不語。忽指江中之月。月在江。亦在天。
師曰:「江月,可曾落水?」遷曰:「未也。」
師曰:「屈子,未曾沉江。」遷愕然。
師曰:「沉者,肉身耳。」「其心,至今在人。」
又曰:「眾人見江。」「智者見月。」「道人見光。」
又曰:「覆舟入水吧。」(註一)
遷再禮拜。淚忽滿襟。(註二)
……
註一:「覆舟入水」的絕對決絕。船子和尚是唯一一位採取這種方式示寂的祖師。祖師以「覆舟」來展現「法法皆空、人法雙亡」的實相。小船已翻,師父已逝,這逼得夾山在岸上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回頭依憑的「外物」,逼其完成禪宗「百丈竿頭,更進一步」的最後孤絕。
註二:《大正藏》第51冊的禪宗核心文獻,北宋道原法師編撰的《景德傳燈錄》卷十五〈華亭船子和尚〉。典籍中對於其「投江舉止」的原始記載如下:
夾山遂辭行。頻頻回顧。
師(船子)遂喚:「闍黎!」
夾山回首。師豎起橈子曰:「拋却這個,別有生計。」
遂覆舟入水而逝。
第五章 未沉
春雷既息兮,夜色如禪;
江流不語兮,明月當天。
遷坐蘆洲,師坐白石。
二人相對,竟久無言。
江風吹來,但聞蘭芷之香。
遷忽問曰:「師!屈子沉矣。楚亦亡矣。兩千年來,世人年年祭之。其悲可息乎?」
師未答。乃以杖,徐徐畫地。一畫成江。再畫成山。復畫一圓。
其圓無首,無尾,無始,無終。遷不能識。
師問曰:「此何物?」遷曰:「似月。」
師曰:「更似何物?」遷曰:「似道。」
師微笑。曰:「非月。非道。非佛。非法。」「只是汝心。」
遷默然。良久。
忽聞江上一葉孤舟,順流而下。
無人撐篙。亦不繫岸……遷曰:「此舟將沉。」
師曰:「何以知之?」遷曰:「無人。」
師笑。曰:「人亦常如此。」「失其本心,便以為將沉。」「然江不沉舟,妄念自沉。」
遷忽有所悟。乃問:「若文明將亡,又當如何?」
師聞言,神色忽然莊重。良久乃曰:「文化,未曾亡。」
遷驚曰:「何故?」
師曰:「若亡,今日誰問?」
遷忽失聲。江風過耳,如聞鐘磬。
師復曰:「一部《離騷》,二千年未死;何也?」,「三藏十二部,歷經數度法難,二千年未滅;何也?」,「非竹帛能存。」「非文字能存。」,「存者,人心耳。」「人心若有一人未忘,文明未沉。」,「人心若盡皆忘,縱宮闕萬間,亦成廢墟。」
遷聞之,俯首不能仰。
忽念近世之人。
高樓入雲,機巧遍地;言語日繁,真言日少;
知識日博,智慧日微;交遊日廣,知己日稀;
佛像日多,佛心日遠;書籍滿屋,教學滿口?
而讀己之心者,幾人?
遷乃悲不能禁……
師忽喝曰:「哭甚麼!」喝聲如雷。
「真該一擊入江心,許你個『別有生計』」(註二)
『註二:夾山回首。師豎起橈子曰:拋卻這個,別有生計。』」
群鳥皆起。江風亦寒,萬籟無聲,只聞汨羅江水汩汩……
遷惶然起立。
師曰:「屈子哭過。爾又哭。二千年後,誰來行?」
「悲,不足救世。」「願,方能啟人心。」
遷如夢初醒。乃再拜。曰:「弟子願學。」
師曰:「學何?」遷曰:「學屈子。」
師搖首。「未是。」遷曰:「學祖師。」
師又搖首。「未是。」遷久不能答……
師乃徐徐曰:「學作後來者。」
遷愕然。
師曰:「屈子,已盡其心;吾,亦盡吾心。」
「後來之事,誰作?」遷忽然淚下。
此淚,非悲。乃愧。愧己讀書多年,常問古人;
未曾一問自己。
師乃起身,望向東流。
曰:「江,日日向東。」「雲,日日向西。」
「一東一西,可曾相礙?」
遷曰:「不也。」
師曰:「悲願如江。自在如雲。」
「江不戀雲,雲不住江。」「然天水一色。」
「是名……」
師以杖,復畫一圓。入定,不復言。
遷忽悟。圓中一擊━原來,圓相不是一個圖形。
乃是:
悲願而無執。
無住而不捨。
江水可以東流。白雲可以西去。
屈子可以投江。禪者可以行腳。
山河可以變遷。朝代可以興亡。
然而,若仍有人……
願為天下守一念真誠;
願為後人留一盞法燈;
願於無聲處護持雲冊;
願於亂境中不失慈悲;
則……
江未沉。國未沉。文明未沉。佛法未沉。
真正不可沉者,非山河。
汨羅江水依舊 綿綿西北而入湘江……
一念覺心 何來浮沉
(第五章終)
遷後註:汨羅江水源
(引用雲公老禪師出生故土,今益陽縣資訊《汨水源》黎孝民先生的文章)
汨羅江,是湖南平江縣、汨羅人的母親河。她就像一位慈母,割捨不了對骨肉親情的牽掛,用甘甜的乳汁,滋養著世世代代的兩岸兒女和阡陌縱橫的萬頃良田。
我幾次翻山越嶺,涉水過江,從洞庭湖經汨羅,造訪屈子祠,沿洶湧湍急的江流逆江而上,拜謁平江杜甫墓,到江西修水縣尋覓汨羅江源頭的蹤跡與根脈,到臺灣詩人余光中祭屈詩箋《汨羅江神》的詩行中去找尋“藍墨水的上游是汨羅江"的意境。
汨羅江,是一條從修水縣黃龍山梨樹堝山谷裡發脈的河流。黃龍山,是湘鄂贛三省交界的天然屏障和自然分水嶺,山川深重,鐘秀奇多,谷幽林靜。
那一股股清泉從山體無數奇峰異石的褶皺裡與岩縫中滲漏汩出,迂回曲折的萬千條溪流,一路上跌跌撞撞,躲躲藏藏地擁擠過一座形如巨牛的石牛寨。萬涓成流,這時的一江碧水,宛如一顆流動的祖母綠玉石,在山谷中靜靜地流淌。
每年雨季,江水跳過龍門橋,縱深奔流。待河床開闊平穩後,流到平江縣的長壽街、嘉義鎮和汨羅市境內便已成浩蕩之勢,如一條蒼龍延綿向西,潺潺地流瀉到煙波浩渺的洞庭湖。
汨羅江,江名特殊奇異。它從躺在歲月角落裡泛黃的古字典中走出來,“汨ㄇㄧˋ"與“汩ㄍㄨˇ"字形相似,古義相近,像一對孿生兄弟。“汩"意為治理,或湧出的泉水。“汨"冠名于江,再不與“汩"通用。
平江縣因汨水靜淌而得名,汨羅市的命名也來自汨水。也許是北方的河流都叫河,而南方的河流都稱為江的緣故,這條從修水流淌到洞庭湖的河流就叫汨羅江,千百年來,生生不息,奔騰不止。
汨羅江是一條名不經傳的小河流,一直在漫長的歲月裡靜默流淌,即使你在地圖上認真查找,它也並不顯眼。
但汨羅江,卻註定也是一條不平凡的河流。它從歷史的硝煙和血雨腥風中走來,千百年來,滔滔江水日夜不停地訴說著發生在這裡的故事,有明朝朱洪武血洗這片土地的殘酷,有太平天國石達開從這裡殺開一條血路沖出清兵重圍的悲壯,有北伐時汨羅江戰役的慘烈……
西元前278年,62歲的屈原在絕望和悲憤之下投汨羅江河泊潭殉國,一千多年之後,唐朝大曆五年(770年)冬,59歲的杜甫也在汨羅江平江縣安定鎮小田村段的一條小船上病逝。中國古代兩位偉大的詩人,就這樣魂歸汨羅江。
汨羅江,它並不是因為自東向西流動的特殊性而出名,也不只因為歷史上風雲激蕩而聞世。它像一條潔白的哈達,從幕阜山山脈的群峰裡款款地飄落下來,流經江西與湖南,帶出了平江的杜甫和汨羅的屈原兩位詩人,他們都長眠在了汨羅江江畔。從此,屈原與杜甫的詩行,千百年來一直流淌在汨羅江的江水之上,讓一江的江水鋪滿了詩意。從此,這條江流名聲鵲起,蜚聲華夏。
智障老遷後記:
文化,可以研究;文明,必須活出來。佛法,可以講說;菩薩道,必須走出來。
祖師,可以讚歎;願心,必須承擔起來。
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的一生,交給比自己更大的價值。這,就是「願」。
不是豪語,不是悲歌,而是一位雲公老禪者送給後學的囑咐:
願汝此去,莫問白雲何在?但問此心,是否如白雲自在。
願汝此行,莫問江水何向西行?但問此願,是否如汨羅江水
綿綿長流。
船子心何處?雲公願何住?再-莫-悵-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