溈山夜話 《鐵馬阿和》───從一個戰後台灣底層的故事,再示疑思悟

溈山夜話 《鐵馬阿和》
───從一個戰後台灣底層的故事,再示疑思悟
/智障

 

序曲

一九四九(民國三十八)年後的台灣,海風總帶著一種潮濕的不安。

碼頭邊,有從大陸撤退來的人;山村裡,有還說著客家話、閩南話與日語的老人;街角則站著剛換上新制服的警察。街上貼著「反共抗俄」,廟口卻還在演布袋戲與酬神戲。

整座島嶼,像一個剛從戰火裡拖出來、還沒喘過氣的人。

阿和,就是在那樣的年代出生的。

 

一、

阿和是新竹山區客家人。

祖父年輕時替日本人種樟腦,父親替糖廠搬貨,後來染病早死。母親替人洗衣、縫補,勉強把幾個孩子養大。

阿和從小瘦黑,不愛說話。

但眼神很沉。

村裡人都說:「這細倈仔命硬,做事耐苦。」

十二歲那年,家裡實在養不起他,母親便把他送到山裡佛寺勸化堂裡幫忙。

他每天清晨四點起床~

掃庭院、擦香爐、換供水,

傍晚時,幫忙敲鐘擊鼓。

「咚~~~」

暮鼓聲穿過黃昏田埂…

有時他望著香煙發呆。

老廟公問:

「阿和,你在想麼个?」

他低聲說:

「我想出去賺錢。」

老廟公笑笑:

「外背無恁簡單。」

阿和不懂。

他只覺得:

人只要肯做,總有活路。

 

二、

十七歲那年,他離開佛寺。

帶著一個藍布包袱,坐火車到台北。

那時的台北,還不是後來的水泥森林。

西門町有日本時代留下的樓。

萬華滿是流動攤販。

中山北路則開始出現美軍顧問的吉普車。

阿和先在腳踏三輪車行做工,

替人拉貨、送米、搬煤氣。

後來改騎鐵馬載客。

風吹日曬。

下雨時,褲管全是泥,

但他很高興。

因為他第一次感覺:

自己不是寄人籬下。

 

三、

阿和最大的夢想,是買一台自己的「金旺機車」。

那年代,一台機車,不只是車。

是身分,是活路。

有了車,就能自己跑貨、載客,不必再由車行抽成。

於是他拼命工作。

不抽煙,不賭博,不進酒家。

別人笑他:

「阿和,你係毋係和尚變个?」

他只是笑笑。

晚上回到違建木板屋,他把零錢一枚枚排好,

像在數命。

 

四、

幾年後,他終於買下人生第一台機車,

深綠色的,車身還發亮。

那晚,他把車停在河堤邊,看了很久,

風從淡水河吹來……

他忽然覺得:

自己的人生,好像真的能往前走了。

 

五、

可惜,好景不長。

一九六、七○年代,台北開始大規模都市整建。

違建拆除、警察臨檢、黑道有時壟斷碼頭搬運。

阿和一次替人送貨時,莫名被牽扯進私菸案。

貨主跑了。

警察卻扣下他的機車。

阿和去求、去等、去警局門口坐整天。

沒人理他。

最後他才明白:

有些人天生說話算數,

有些人連辯解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第一個夢,就那樣沒了。

 

六、

後來,他在大稻埕認識一個女人,叫阿春。

阿春在戲院賣票,

母親病重,弟弟又混幫派,

她很瘦,說話很輕,但眼裡總有一種疲倦。

兩人偶爾在夜市吃一碗切仔麵。

阿和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能成家…

他更拼命工作,甚至去工地扛水泥。

白天騎車、晚上搬貨。

整個人像被榨乾~~

 

七、

可那年代的底層人,最怕的不是窮,

是意外。

一次工地鷹架倒塌,

阿和摔傷了腿。

從此再也不能長時間騎車。

車行不要他,

工地嫌他慢。

他開始打零工…

搬市場、顧夜班、

甚至替地下賭場跑腿。

而阿春,也在家裡債務壓力下,被迫去陪酒。

兩人漸漸不再見面。

 

八、

多年後…

阿和已經變了~~

他開始喝紅標、

開始說粗話、

開始跟人斤斤計較,

甚至替地下討債集團帶路。

昔日那個在勸化堂裡晨鐘暮鼓的少年,慢慢不見了。

有次深夜,他經過龍山寺…

忽然聽見鐘聲?!

「咚~~~」

那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少年時代傳來…

他站在人群裡,看著香火,

忽然鼻子發酸…

可他終究沒有進去。

只是低著頭,慢慢走進夜色。

 

九、

後來有人說:阿和不是壞。

只是被日子磨壞了。

那一年,台灣經濟開始起飛。

工廠冒出來;股票開始熱。

有人一夜致富,

可也有更多人,被永遠留在城市最底層…

像阿和這樣的人,

沒有名字,沒有歷史,永遠不會出現在報紙上…

但整個台灣“錢淹腳目”的時代,卻是舖墊著他們的汗水,一步步走向「四小龍」的繁華。

 

尾聲•結示

如果這真是老舍寫的台灣版《駱駝祥子》,

那麼他最後大概會寫:

阿和不是死在窮裡,

他是死在「一直相信努力克服環境會有出路…」這件事裡。

而真正吞掉他的,不只是貧窮,

而是那個時代裡:

無聲的墮落;沉默的壓迫感;無法言說的隨性卑微;

以及一整代底層人的疲憊人生。

最後,只剩勸化堂黃昏的一聲鐘響。

悠悠地,穿過戰後超過半個世紀的台灣。

 

故事結束了,它不是真實故事,

只是用極短篇仿寫了“北京老舍的《駱駝祥子》”。

把舞台搬到台灣,二戰後半個多世紀的社會,杜撰發生的故事。

因前集雜誌內容,只單純以祥子這一位社會底層小人物一生起伏的故事,來闡述雲公老禪師禪法「疑思悟」的三段論。

《鐵馬阿和》的背景與故事,不牽扯任何左右顏色,人物也屬虛構,以期文以載道(禪法之道)。也更不想讓阿和“食頭路”(工作,客家語四縣腔)的人生,落入「一直相信努力克服環境會有出路…」這件事的悲慘終局。

雖然沒有這種結局,就不像老舍的作品。

單純的只提示從三段論法的禪境中,去結束「鐡馬阿和人生」的悲情,仍歸於「一直無法改變自己」。

而且把重心放在阿和的「業力的隨性卑微」、再度把「疑」成為迷失之門,「思」終成為束縛之網。

阿和之“未悟”,這裡的“悟”,從世出世間都可以更廣義地去看,也是對“尋道的人”最深刻的提醒。
仍然回歸於前集所敘~~

疑若無師,思若無道,終不成悟,反墮群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