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採訪 行到水窮處

    我跟自己說:「唱完這場,我就不唱了。」境由心生,賭氣的結果,沒想到焰口後兩天,喉嚨開始疼痛,聲音聽起來沒變,但我知道聲帶痛得厲害。

  • 文:蓮信出處:人物採訪期數:418期2026年03月

人物採訪 行到水窮處
受訪/蓮信法師

 

1 、出家因緣

其實我的人生很早就充滿了磨礪,正是那些磨練讓我學會堅強,引領我走向出家這條路。雖然上頭還有兩位兄長,但父親早年跑船因票據法而背債跑路,家中經濟一度陷入困境。兄長相繼入伍當兵,債務的重擔便落在我身上。原本我也有機會念大學,但現實環境不允許;為了分擔家計,我選擇讀夜校,半工半讀,學的是美容美髮,白天打工、晚上上課,只為了償還家中債務。那段日子很苦,我常偷掉淚,但仍堅強地對兄長說:「你們安心當兵,家裡我會撐住,媽媽我也會照顧好。」

 

不知何時,下班之餘,我都會到附近寺院掃地、禮佛;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定力量,漸漸地,我開始與師父交談。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生起出家的念頭,也許是生命中有太多混亂,渴望一個清淨處,而寺院比外面的世界更讓我安適。

 

2、遇到剃度師

每次到寺院都看到師父們掛著微笑,一個因緣下,在基隆這個我成長的地方,認識了一位法師,他是基隆一間寺院的住持,是我第一位親近的師父,也是剃度師。起初他誠心修學,但後來誤聽一個人的妄語,被「神通」迷住了,讓他無法進入佛法核心,離師公的教法愈來愈遠。

 

這段經歷感覺有點虛幻,我懷疑:難道出家就是這樣的生活嗎?心裡感到迷茫。某個雨夜,我決定離開寺院;當時我跪在佛案觀音菩薩前,對自己也對菩薩立下期限:「三個月....若沒有路,我就還俗。」之後迎來轉機,菩薩真是大慈大悲,在我打算離開的前幾天,老和尚打電話來,一開口就問:「那個蓮融找我啊?」(那時我的法名是蓮融)。接電話的師兄弟說:「沒有啊!他沒打電話找師公。」但師公語意深長的說:「你問他找我有什麼事?」其實,我並沒有主動聯繫師公,是師公感應到了而垂慈幫助。後來我鼓起勇氣打電話回菩提寺:「我是蓮融,我想找師公。」接線的照客師說:「好,師公有交代。」就幫我轉接了。

 

我說:「師公,我是蓮融……」我幾乎快哭了。師公只輕輕一句:

「你什麼都不用講,什麼東西都不用帶,只要人回來菩提寺就好。」

 

那句話,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也讓我知道,原來還有一條路可以繼續走下去。我回到菩提寺後才知道,師公曾親自去地藏庵,想了解那邊的情況,他說:「那邊的狀況已經處理好了,都沒事了,不要再把這些事記在心裡。」那時我出家才不到一年,對師公的慈悲與智慧充滿敬佩,接著進菩提寺佛學院學習,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3、再拜師父

回菩提寺安住,心裡安穩許多,能在佛學院聽老和尚講五蘊,真是修行路上的「破曉」。《心經》我早已背熟,可是師公一講五蘊,我才知道原來我完全沒摸到佛法的要徑。總覺現在心被打開了,看見了過去被壓住的傷與被遮住的苦,彷彿看見黎明的曙光,了知「苦從何來?」

 

歷經這一切,我有個想法──重新再拜一位師父。

 

但找了幾位都不成,感覺有時機遇並不偶然,有一晚夢見自己走在一條長長的階梯,矇矓中聽到一句話:「你的師父叫“如舫”。」可是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某天,無心的走進一處閉關區,那排樓梯竟與夢中一模一樣,我好奇地往上走,突然聽到一句:「誰啊?怎麼會有人?」裡面的人推開一扇小小的送飯口,當我看到裡面的人,似乎夢境的畫面被放大到現實。我對那位法師頂禮,並自報姓名:「我是蓮融,稱老和尚為師公。」對方回:「哦,老和尚有提過你。」我問:「請問師父法名?」答:「若峰。」唉....不是夢中的「如舫」,然而心中一震:「這位師父長得好莊嚴啊!」

 

三天後,我鼓起勇氣再上階梯,趁侍者給他送飯的時段,向他跪請:

「師公要我重找師父,請問我可以拜您為師嗎?」峰師父只淡淡一句:

「好,沒問題。」後來輾轉得知──原來老和尚早已提前打電話叮嚀:

「如果他來找你,要答應。」

 

直到受戒時,報名表必須填寫師父的資料,才知道峰師父的內號是「如舫」。那一刻如夢初醒,淚流滿面,夢中那句「你的師父叫如舫」,哦!原來因緣的巧妙安排,在迷霧中的我被一隻慈悲的手,輕輕牽引向前,真是個幸運兒!日後老和尚笑著問:「你怎麼會跑到上面去?」我說:「我也不知道!」

 

其實心裡明白,我不是去找師父,是師父早已在那裡等我。這條出家路,因為有老和尚的慈悲,每一步走來都有蓮花綻著芳馨。

 

4、高雄講堂:最扎實的磨鍊

學院畢業後,調到高雄講堂擔任書記、維那,是最接近師公、也最受訓練的一段時期。某日一位師兄突然提醒我:「你做事俐落、認真,但別讓人覺得你功高壓主。」當時心裡有點不服氣,覺得委屈:「我只是盡本分做事而已。」後來才理解那是在保護我。在高雄講堂我算年輕的,矛盾的是我是第三代卻資歷久,實際上成了「老眾」。面對年紀更長的第二代法師,必須執晚輩禮,又要統籌繁雜寺務,進退拿捏全靠智慧。感覺那段時間,師公把「人情」與「道心」同時丟給我練,練到最後也明白——真正的俐落,不是把事情做完,而是把心安穩。

 

師公的考驗開始了,他三度詢問我是否願意接任高雄講堂的當家:「居士說你很能幹,當家師回山上,你接下來承擔好嗎?」我惶恐的回答:「我不行,佛法與智慧,還有資歷都不如當家師父。」

 

隨後師公又委託白師父再問我一次,我還是同樣的說辭。連續三次的試探,最後我提出說要回菩提寺:「因為我想家了!」師公慈祥地點頭,「那就回去吧!那高雄講堂怎麼辦?」一陣子我再三思索:「換個跑道不好嗎?學著成熟。」

 

5、自我照見

在僧團我算聽話,寺裡交付什麼,我都盡力去做,很少反駁,常住大眾也都對我很好。在唱誦上我比較擅長,可是有一次我想去大寮幫忙,組長反而說:「你談吐不錯,是人才,去當書記、當客堂吧!不要下大寮。」後來因為職事上的需要,我還是下了大寮。彼時遇上維那師連續接三場焰口,要找副懺,可是會做副懺的人不多。照大寮規矩是不用上去誦經的,但佛事主又指名要我,我說:「沒關係,我去!」

 

後來不免被嘀咕:「大寮怎麼還去當焰口副懺?」那時年輕不懂事,也比較愛現,心裡難免受傷,我跟自己說:「唱完這場,我就不唱了。」境由心生,賭氣的結果,沒想到焰口後兩天,喉嚨開始疼痛,聲音聽起來沒變,但我知道聲帶痛得厲害。三個月的大寮工作結束後,下一期又要誦經,我跟當家說我想再做三個月大寮,他們不同意。我說:「真的不能唱誦了。」「聽起來喉嚨不像有問題啊!」最後只能無奈接受,結果去了金寶山。

 

金寶山位於台北縣「金山」,一天可能要誦五支香以上,一待就待了半年,我跟自己說:「這半年住完我就離開。」半年後,我打電話回菩提寺說要請假,那時請假不容易,我想請半年就回去,但後來又發生一些緣境,我就自己下放到南投種植有機蔬菜去!常住也覺得可惜,辛苦栽培一個人。起初自以為看清很多事,但午夜夢迴思索:「很多痛苦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心不調,不夠成熟,無法承擔自己的路。」

 

當時峰師父在台東曼殊佛寺,師公輾轉托他:「台東道場需要支援,你問蓮信他願不願回來幫忙?」我說我只去支援,暫時不回常住了。總覺得修行路上最難的是「勇氣、慈悲、智慧」,一樣都不能少。那時我二十出頭,戒律、定力都還淺,就先讓我獨處,用自己的方法補這一課吧!或許三年后再回僧團,喉嚨已痊癒,心也不會輕易受傷。

 

6、師公的接引

師公面對第二代或資深弟子斥責時會毫不留情,但面對第三代,聲量會不自覺的小些,像阿公怕嚇著孫子似的。那時我沒有任何佛法基礎,什麼都不懂,難怪老和尚總叫我「小孩子」。身為第三代弟子,能直接受教於師公,又上了兩年佛學院,是我出家路上最豐碩的養分。

 

在高雄講堂擔任書記維那的日子,這職事使我能頻繁地與師公直接接觸,也因此深刻感受到師公的「因材施教」。一開始我很困惑,因為我發現:同一個問題,不同人、不同場景、不同時間,師公的回答永遠不一樣。久了才明白這不是反覆,而是佛門裡最靈活的教化,不是教理變動,而是教法應人而變。基於世代差異與資訊爆炸,不同世代的出家風貌就不同,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們那代比較單純,老眾說什麼我們就照做,因為手機與網路未普及,資訊沒有這麼分散,人心也少質疑。今天的新眾因為資訊取得方便、多元化,理解快、思辨多;時代自然轉變,不必強求相同,需要的是良好的管道溝通。

 

7、與淡水蓮華寺的法緣

請假期間我都去台東曼殊佛寺與台北蓮華寺支援,那時蓮華寺住持浮德師父想退休,三次找我接蓮華寺,我都拒絕,因為住持要有責任、擔當、需要很大的發心,不然中途可能打退堂鼓。誰知某日浮德師父病倒送醫,我想:這可能是我與蓮華寺割捨不了的緣吧!遂前去支援,當晚竟然夢到蓮華寺的開山住持──若純師父(鏡清法師)拿著紅色袈裟說:「如果你不想接,就請智空法師來接好了!」因為峰師父與智空法師比較熟,平常我與空師父也有連絡,他同時也是開山住持純師父的師兄弟;那時他正在南投,想在宜蘭開寺安住,時節因緣來的正是時候。

 

浮德師父說:當初我師父囑咐我,一定要再撐個二十年,以後自有人接手。想來因緣不可思議!當居士們知道空師父是未來住持時,非常歡喜,也願開山祖師純師父「早日乘願再來」!目前我幫忙承擔寺內一些寺務,譬如維那的工作。蓮華寺在長洲里有一間「享想咖啡書坊」,大家在那兒共修,而讀書會上或簡單開示,我能做的是「懂的就與大家分享,不懂的我不敢亂講。」就這樣慢慢學習。

 

我的心願是把師公的理念,透過寺院的運作盡其所能傳下去。也衷心希望蓮華寺法務昌隆,佛法燈燈相傳,在這修行的寶所,住眾等能好好踐行一場嚴厲、慈悲、磨鍊、也是護念慧命的真實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