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編輯部出處:寺院巡禮期數:418期2026年03月
以焰口法會當焰口主來說,我學十年,再請師兄代做三年,直至有完整把握才願上場,所以工夫必須扎實,不可倉促。
寺院巡禮 淡水慈修禪寺住持
受訪/淡水慈修禪寺住 智修法師
前言
天岳山慈修禪寺位在台北市區淡水鎮湖內「北投子」,是一處近百年的古剎。
寺院環境清幽,空氣澄明,多類植物綠意簇擁,一排老山茶花昂揚身姿,隨風輕響。在風聲、樹聲之間,住持智修法師聽到我們的說話聲,已站在知客室廊前微笑著,姿態安然,彷彿與周遭自然景觀連成一片。
「你們來了!」他說話的節奏快慢巧好,像是在替每一句話、每一道心情找到最適合的落腳處,就像今天的一場談話不拘束,其中談到的各種主題,一物、一事、一人、一石在時空中的安頓與分際,似都巧妙的與「規範」、「自我管理」綰繫著,也都不離修行「戒律」的精神,這些名符其實謂為「心戒」。
一、深山無事,故不可久留
慈修禪寺自然風光獨具一格,遠離世囂又離世區不遠。法師看我們讚嘆山上的幽靜,話鋒一轉談起了出家住山的體驗,他露出一絲近乎調皮的微笑:「長住深山是最笨的修行。」他說這句話並非貶抑,眼中也無嘲諷,只是像老樹經歷風霜後的一種直白:「山上太寂靜,沒有人與你爭吵,也沒有誘惑讓心起波瀾,如此清淨,反而讓人誤以為自己修得很好。」
「真正的修養是在待人接物時,能犯而不犯,煩惱來臨時能否守戒,懂得轉念?這些都要在俗世中才看得見,試得出的。因為深山裡的石頭不會罵你,而下山後走沒三步,可能就有人來跟你吵架,那時就看得出修養的深淺。」
二、修行三條路「老實、弘法、慈善」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所以出家不是離開人間,而是以不同形式在世間行走。老和尚說出家後的道路分為三條:一,老實修行;二,弘法利生;三,慈善事業。
他說得雲淡風輕,令人憶想古德簡潔而堅定的警語:
「所謂老實修行,不是關起門來享清靜;『老實』二字不是隱遁,而是『依教奉行』。寺院有寺院的日常作息:早晚課、供佛、施食、變食,所以至少需兩三位常住,才能維持儀軌。每一環都象徵道場的生命脈動,因此,若說『在深山自修就是老實』那是一種誤解。老實修行必須在制度下、在道場中,循規矩而行,這就涉及到寺院的運作與職責,所以不可隨意關寺院的門。依教如法看來是儀式,其實是生活的節奏,責任即修行,就像日出日落恆常,失去了節奏就失去了方向。
法師擔任過桃園講堂的當家,對寺院運作有深刻的體會。他表示:講堂可因事「暫時關門」,寺院則「全年無休」。寺院是眾生的家,人可能暫時離寺,但佛、法、僧的光不能滅。你不能說今天想去海邊散步,就把門關上。你的身分就是你每日的道場;若常住有事需離寺,譬如,到本山開會,就要先向佛菩薩與無形眾生「通報」,並安排他們去本山受供。這不是神祕,而是一種古老而細膩的慈悲,既然供養已建立,就不能突然中斷。
三、法在當下
法師在老和尚身邊,曾近距離的親近八個月,他觀察到:有些信眾問的並非佛法,而是生活的疑難雜症。老和尚就會以「止觀」對應,像醫生望聞問切,聽語氣、看眼神、觀心情,在眾生的混亂中抓出一條清晰的路線。「隨時、隨境、隨緣」,依因緣而機變,可見佛法是不定法──同樣的問題,男問女問、煩惱不同、因緣不同,老和尚會觀機逗教,引導信眾一步步找出問題的根源。有時僅一個誤會,一念之差就讓一家人失去安和。譬如:一對母子因誤會而關係鬧僵,老和尚分別詢問,母子終於明白真相,相擁而泣得到和解。法師心中明白:佛法不離煩惱、煩惱不離眾生、眾生不離生活,「疑難雜症裡有佛法,佛法就在生活中。」法師語氣篤定的說。
法師一提起老和尚,柔和中帶著敬畏。談起老和尚的教法,他有時會採用非凡的手段、不照牌理出牌,記得一次回菩提寺開「大護摩法會」的事前會議,明明八點半集合,老和尚卻在八點就廣播找他。理由很簡單:他是持香案者,走在隊伍的第一位,所以他的步伐是整個儀軌的基點,老和尚必須先教他才能進入演練,看似不按牌理出牌,但依機緣與重要性安排。
眾所皆知,老和尚的行事方式常常提前、突襲、甚至不按表操課:「比如下午一點半做焰口,他自己會早十分鐘到集合點等候,提前坐鎮。還有搖鈴出坡看到大家慢慢來,稀稀落落的,就罵『斷斷續續的集合,像羊拉屎一樣』」。在旁人眼中或許嚴厲,但法師明白,這是師長的教育方式──把規矩刻在行儀裡,把精神落在細節裡。老和尚的一句呵責,粗中有細,嚴中有愛,那不是批評,而是行儀的提醒——修行人要精勤,要準確,要能在節奏裡安好位置,這也是一種法門,一種行儀教育。
四、留下來是為了報恩、為了修行
關於責任、傳承與報恩,法師談到:「以我的資歷,要過一個人的生活不困難,但我留下來守護道場,是在報恩。出家人生活清簡,有信徒、有年金,也可化緣,但維持寺院、承接師父的心願,是出家人對師恩的回報,更是一份責任,師恩昊天罔極,出家了不回來奉獻,那不是辜負師恩嗎?」
據聞有比丘在焰口時,感覺老和尚暗中加持。法師一笑:「修行,是看不見的傳承。」就像老和尚長年住寺,守著寺院、哪都不去,忙著弘法寺務、培養僧眾,那種謹守慎重,荷擔如來家業的行止,值得我們學習。一切只為傳承,續佛法燈。以焰口法會當焰口主來說,我學十年,再請師兄代做三年,直至有完整把握才願上場,所以工夫必須扎實,不可倉促。因為法會牽涉非人眾生有沒有得到饒益,儀軌在焰口請師時,會請老和尚與祖師護念,這份慎重是敬、是戒、是願,就是傳承的力量,也是修行者所依止的無形支柱。
五、戒的清涼意
《華嚴經》說:「戒為無上菩提本,長養一切諸善根。」戒律的精神在自發心的清淨受持,在於實踐菩薩道。戒律的精神恆以「心戒」為上,防非止惡,饒益自他。所以戒法不是知識、規條、框框,而是一種承擔。戒律的分際首從「不能先看戒」談起──受戒前,比丘與比丘尼有不同戒律的規範,戒律不可在未受戒前自行翻閱,居士更不得隨意翻看。因為容易以凡情揣度聖制,生起比較與批判,甚而誹謗三寶,戒有戒神守護,大家必依傳統程序進行,心靈失其清淨,修行便失其根本。
所以法師說的「戒有戒神」,並非神祕,而是一種提醒——戒不是理論,而是生命的分際,是行者對自己立下的界線。持戒就是一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修養。如此,戒律不再只是條文,而像一扇緩緩打開的門,門後不是禁制,當你安妥的守護著自他,那便是一種自由,一種謙虛、智慧。
出家受戒在三壇大戒中授予,經由「三師、七證師」十位大德為行者開啟法門,儀軌中的三師是「得戒和尚、羯摩和尚、教授和尚」,還有七尊證,一共十位具資格的大法師共同主持,如今大德凋零,可開戒壇者逐年稀少。.
結語
訪談接近尾聲,法師起身送客,步履中行經肅穆的殿堂與清新的庭院。我們走出寺院時,風聲依舊,竹影依舊。法師的話卻像落在心裡,成為另一種回響:修行不是遠離人群,而是在人群裡不失本心;不是逃入深山,而是從深山走出,帶著在風裡也不動搖的那顆心。不是嗎?真正的修行是在人群裡、在待人處事中、在佛陀留下的道理方法,也在每日的儀規裡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