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衣下的足跡 問影

    《呂氏春秋》失斧疑鄰:斧頭未現前,孩子「怎麼看都像賊」;斧頭找回,同一孩子「怎麼看都不像」。

  • 文:出處:衲衣下的故事期數:418期2026年03月

衲衣下的足跡 問影
/恕

 

前言:

屈原〈天問〉向上蒼拋出百問;我則俯身問影,想讓那團沉默的黑,說出更多故事。

 

一、我與影子

兒時外婆家,舅舅以雙手在土牆上比出狗、鳥、馬...燈火一盞,皮影生動,笑語滿堂。放學獨行,橘色夕陽把書包下的我壓成「小矮人」;邊踢著小石子,欣賞著自己的影子,「哇!那時的影子縮小到幾乎疊回自身。夜晚,月色又把我拉成細長的獸;可有時它又像背著殼的蝸牛,從一地挪至另一地,像個另類的移民者。影子無名,卻始終緊貼在身後,有時感覺它想超越我,成為我。

 

在不同的光源下,影子“忽焉在前,忽焉在後”,大多時安靜、沉默、孤獨,但真的安靜、沉默嗎?覺得它像一個巫,充滿神秘,也讓我想起李白的「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那時影子就是李白可以交心的朋友了,除了詩人,莊子也寫了「罔兩問影」這則有名的寓言故事:

 

罔兩(影子外面猶有微陰叫作罔兩)問影子說:「你剛才在行走,現在卻止步了!你本來是坐著,後來又站起來。你怎麼變來變去,這麼沒個性呀?」

 

影子回答:「那是因為我是別人的影子,他走我就得走,他止步我就得止步呀!不過我依附的主人其實也是另一個更大主人的影子。從我的立場看好像他是自由的,其實他又何嘗能做主呢?就好比我是蛇脫的皮、蟬脫的殼的影子,而蛇皮蟬殼也不過是它們主人的遺蛻罷了!總之這世上到底誰是誰的影子?誰是影子誰不是影子?誰自由誰不自由?那裏有這麼容易弄明白呀?」

 

李白「對影成三人」、莊子「罔兩問影」都點破同一件事:影子從不自作主張,它只是「依附」,只是一個隱喻。

 

二、影子指涉「人的封閉、依賴與不確定性」

罔兩責影子沒個性,影子答:「我依附的主人,也不過是更大主人的影子。」

心理學稱之「影子人格」──被壓抑的潛意識,在夢中戴面具出場。粉絲模仿偶像、學佛者依賴大師,皆落「邯鄲學步」:看似前進,實則封閉。雖則可藉對方的優點返照己身的不足。但活出自己才重要!人各有天賦,好好走自己的路不好嗎?

 

學佛後對影子有另種思考:依賴別人為你提燈引路、崇拜某位大師,亦步亦趨的模倣,落得邯鄲學步,因為封閉而失去心靈的自由。

 

雲老禪師《大般若經要解》:「業如影隨形,遇緣即現──是說業像影子一樣,隨時跟著我們,只要一遇色塵緣境就會顯現出來....不要以為現在沒有受什麼業報就是沒有業,其實,業隨時都會顯現,問題在於你能不能夠不斷的去化解這些業,使業能夠清淨?」

 

業可轉苦為樂,亦可轉樂為苦,像影子一樣無定性。若只見業、不見佛性,便消極;若執佛性、否定業,則佛性無由顯現。既然“業”如影隨形,一遇色塵緣境就會顯現,我們也不可逃避到陰影中,更須保有生活的秩序與重力,不要隨波逐流成了一具提線人偶。

 

老禪師又云:

「業是人為造作而有的,佛性被業掩蓋了,如果只看到業,忘了佛性,就會變得消極、頹喪;如果執著於佛性,否定了業,那佛性永遠顯現不出來,因為佛性被業掩蓋住了,業若不清淨,佛性怎麼顯現呢? “影”,它有正面與負面的兩種意涵,必須用返照的方式去見取,於正面要返照其負面的,於負面要返照其正面的。」

 

我們要學佛而不是學人法。當然剛開始不免依賴,但慢慢學習,最後能做到「依而不依」,「依無所依」,依教如法,邁出穩實的腳步,佛法慧命才能光明通達。

 

3、捕風捉影.影子的蒙蔽性

 《呂氏春秋》失斧疑鄰:斧頭未現前,孩子「怎麼看都像賊」;斧頭找回,同一孩子「怎麼看都不像」。

 

捕風捉影就是將自己的自我意識,把好惡投影在別人身上,捕捉零星殘影。佛法教以正知正見看事物,不隨色塵緣境起舞。「自護、撒謊、算計、猜疑」,就像從吸管中竄出的肥皂泡泡,原本沒ㄧ個影,卻造出ㄧ個影,唯智者能打破影相見。大珠慧海禪師的一首偈語: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六祖惠能大師:「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本來無ㄧ物,何處惹塵埃?」

 

大抵我們都只是塵埃投影,水來火去,無影造影,如何以正知正見照破山河萬朵?所謂「情生智隔」──情緒一生,理智便隔;分別心起,真相即隱。

陰影面的蒙蔽,多因智慧未得彌滿,判斷力薄弱,好端端的視別人是賊;分別意識一起,就不明事理橫生隔堵,這就是「情生智隔」。

 

4、水影、鏡影

老禪師在《圓覺之道dvd第五集》)講到「捧缽載月歸」的意境、禪思:

「...捧缽載月歸,究竟說什麼?捧缽,真正載的是水,不是月亮,為什麼?載的水裡顯現的月亮,對這禪行者而言一無是處,沒有好處,因為這禪和子真正需要的是缽裡的水。如果不去思考,這很雅啊、有文學氣息!捧缽載月歸,其實是一種“警告”的意思。」

 

如是,禪和子捧缽載月,缽裡是水,月只是影;若戀月而忘水,便辜負了渴者。感謝老禪師!這記棒喝教人再三咀嚼,法在哪裡?饒益價值即是!禪師「捧缽載月」的話是引導,提醒勿忘現實的觀照,生活中我們常常投影而不自覺,“我”與“我所”都是生命執影。

 

就像某日出門,回寺經大埤潭,突然ㄧ個紅通通的夕陽打在摩托車右邊的後照鏡,我就像載著一個火球回家;但轉彎即滅,幻影再豔僅是剎那。倏地記起老禪師的警策:「眼前的才是唯你所有,空中樓閣終歸夢影。」

 

還有一事,某信徒覺得這裡的風景舒心,丘陵樹叢紛披,白鷺輕舞潭面。但自聞有人在這裡自殺的流言後,天晚經過彷彿秀麗的風景從未曾經,竟然害怕如影,遮蓋了整個實境。你說!這世上到底誰是誰的影子?是影非影?

 

「近藍遠黛,不如雲水深處的神秘。藍天白雲,不如暮色將失的彩霞。人為什麼要追逐神秘,耽於彩霞?殊不知眼前的才是唯你所有,與你獨享。那空中的樓閣,畫裡的嬌客,以及化學成品中的果食,畢竟只是迷夢時的茫然幻影!」(老禪師的《思路》)

 

「夢樣人生多半是退墮者的心聲,自我陶醉最喜歡欣賞如幻鏡影,妄想雜念頻繁,往往無事瞎操心,耽著幻想的人善於編製善表情。」(老禪師《生之偈》)

 

結語

世事瞬變,時代浪潮不斷衝擊人心,我們更應掙脫感官、思維的慣性以及單一視角,用「正知正見」返觀發生的一切。

 

若說「影子虛幻」,那被稱為實體的又何嘗真實、自由、看得明白?所以必須讓罔兩不為影子所限,影子不為實體所限,最後實體不為“業”所限!及時轉身、止損,讓事物的正面價值供燃出生命的丰采。